所以,刘基答应了赵寰铭的征召。
当然了,人家新楚国原本有自己的宰相,刘基初来乍到,现在只是任工部尚书之职。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朝天子一朝臣,用不了太长时间,刘基必能为新楚国宰相。
对了,朱兴宗也跟着赵寰铭来新楚国了。
他今年二十二岁,职司是新楚国的殿前司副指挥使。殿前司,是新楚国仿照大元黑冰台建立的秘谍机构。和刘基一样,朱兴宗以后是要接殿前司指挥使的位置的,堪称前途无量。
不管怎么说吧,刘基就在王城内办公,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了勤政殿。
“臣刘基,参见王上。”
“平身。”
赵寰铭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那封被涂黑了部分内容的密信拿起:“伯温,你先看看这个,陛下让辛封送给朕的亲笔信。”
刘基上前,恭敬地接过。
这封信的内容不长,刘基很快就看完了。
不过,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轻轻放回案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抬起头,字斟句酌地开了口。
“王上。于公而言,臣对大元忠心耿耿,万万不愿看到太祖创下的基业,被太孙毁于一旦;若于私而言……臣抛弃中都的大好前程,追随王上来到这中南半岛,若是将来新楚国被朝廷削藩裁撤不复存在了,那臣的选择,岂不是成了一个天大笑话?”
赵寰铭听罢,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刘基这两句话,既表了忠心,又阐明了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伯温坦诚,孤也跟你交个底。”赵寰铭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刘基的眼睛,“从公心论,孤是太祖血脉,绝不愿坐视祖宗基业毁于竖子之手;从私心论,孤不想失去这一国之君的位子。况且……谁又不想坐一坐那至尊之位呢?”
刘基面露苦涩,道:“可是,话说回来。朝廷比新楚国何止强大十倍?更兼有大义名分。真要打起来,新楚国胜算实在太过渺茫。而且,一旦失败,那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是啊。”赵寰铭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不知刘尚书,何以教我?”
刘基道:“臣以为,王上如今之计,在于两个字:一个字是快,另外一个字是慢。”
“哦?何为快?何为慢?”
“所谓‘快’,指的是未来。真到了天下有变,王上不得不兴兵的那一日,用兵必须要快!兵贵神速,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大元腹心,尽快打进中都,定鼎天下。我新楚国的体量远不及朝廷,一旦战线陷入僵持,开始拼钱粮、拼消耗,新楚国必败无疑!”
赵寰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得透彻。那慢呢?”
“慢,说的就是现在。”
刘基仔细分析道:“皇太孙如今在天下人眼中并无任何失德之处。王上若是现在起兵,那就是造反,是师出无名,完全就是在送死。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忍耐蛰伏,积蓄力量。微臣以为,当下我们要立刻着手做四件事。”
“讲。”
“第一,整治军旅。如今新楚国共有二十二万大军,其中汉军八个万户,土著军十四个万户。这个兵力足以自保,我们绝不可扩军,以免引起中枢的猜忌。王上要做的,是加强训练,淘汰老弱,更新甲胄兵器,把这二十二万人,打磨成绝对的精锐之师。”
“第二,刺探军机。朝廷这些年最先进的火炮和火铳,究竟发展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水师还有什么犀利的器械?我们新楚国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说到这里,刘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陛下派辛封传这道密旨,就是给了王上最实质的助力。辛封在黑冰台效力近三十年,为黑冰台指挥使十余载,在黑冰台根深蒂固。”
“如今他虽然卸了职,但影响力尚在。王上可命殿前司与辛封配合,将大元最新式的火器资料搞到手,在我国中秘密仿造。”
赵寰铭听得连连点头。刘基的眼光实在是毒辣,《皇元祖训》中太祖特意强调了火炮的决定性作用,甚至交代了火炮的发展方向和炮兵的各种用法。刘基竟然仅凭嗅觉,就敏锐地意识到了决战的关键所在。
“说得好,第三呢?”
“第三,舆论准备。攻心为上。”刘基继续道,“这分为对内和对外。对新楚国内部,我们要暗中宣导,说这中南半岛的土著,乃是华夏先民的一支苗裔。”
“他们的地位虽然比不上纯正的汉人和蒙古人,但绝对高于那些异族。一旦太孙将来要搞全球平权,这些土著恐怕更多的是倾向于王上这边。”
“至于对外……”刘基眯起眼睛,“我们要暗中资助各地的报社,潜移默化地宣扬‘太祖之法不可变’的论调。”
赵寰铭听了深以为然,道:“陛下在信中说,大元最薄弱的一环就是皇帝本人。这话对,也不对。太祖爷天纵英才,怎么可能不防着后世子孙胡来?”
“当初报纸初兴,有朝臣建议严加管控,却被太祖爷一口否决;后来的义务教育开民智,也是太祖爷推行的。”
“太祖爷留给大元的,不仅有刀枪,更有‘人心’。民间舆论和民心向背,是倾向于当初太祖定下的各种制度的,这就是太祖留给大元皇帝的无形枷锁。”
顿了顿,赵寰铭冷哼一声,道:“太孙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推翻太祖定下的铁律,没那么容易。”
“王上英明。只要我们在舆论上推波助澜,将来举事之时,朝廷未必能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刘基赞叹一声,接着说道,“第四,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我们要从‘伐交’上动心思。”
“大元藩国林立,太孙要削藩,受威胁的可不止新楚国一家。王上要借着这几年的时间,加强与各路藩王的联络,互通有无,暗结同盟。一旦有变,我们可遥相呼应。”
赵寰铭连连点头,道:“伯温真乃孤之王佐也!还有补充的吗?”
“暂时,微臣能想到的只有这么多。”
刘基拱了拱手,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其实,王上,我们说了这么多,事情成败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我们准备得有多好,而在于皇太孙。”
“若是陛下看错了,太孙不仅不是志大才疏之辈,而是天纵英才。而且,他登基后不骄不躁,徐徐图之……那王上,我们其实是没有半点机会的,只能乖乖就范。”
赵寰铭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北方中都的方向。
“是啊……”
赵寰铭喃喃道:“太孙啊太孙,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孤这把悬在半空的刀,能不能劈下去,就全看你接下来的戏,怎么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