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赵兴延和辛封秘议,将装有《皇元祖训》的锦盒交给了他,命他交给赵寰铭。
当天下午,赵兴延就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事实上,他早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这几日的谋划,已经是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凭借大元皇帝、太祖子孙的强烈使命感,勉力为之。
三日后,赵兴延再度醒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眼珠还能转动,其余部位已全无知觉。他口不能言,甚至连吞咽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能任由浑浊的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干瘪的腮边流下,浸湿了明黄色的龙枕。
曾经一言决断天下亿万人死生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
就这样,赵兴延在痛苦的清醒与冗长的昏迷中反复交替。直到八月二十九这天,他突然睁圆了双眼,死死盯着寝殿那雕龙画栋的穹顶,喉咙里发出几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最终,满目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一代帝王就此陨落,接下来的一切,便成了冰冷而肃穆的国家程序。
小殓,大殓。皇太孙赵宇镇在停灵的大殿前正式继位,布告天下旧帝归天,新帝登基的消息,严令各地督抚、藩王各守驻地,遥祭先帝之灵,不得返京。
七个月后,赵宇镇亲自主持,将大元的第六代皇帝赵兴延葬于皇山。
眨眼间,赵兴延下葬已过百日,时间到了一三四九年的七月初五。
清晨,赵宇镇在寝殿内宽大的龙榻上悠悠醒转。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立刻变得柔和而炽热,
他的身旁,正蜷缩着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
她叫楚雅思。
“楚”是汉姓,但她却是实打实的西亚色目人,原名叫做“雅思丽吉姆”。当初取汉名时,便截取了原名的前两个字。
此刻,她展现着一种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极具侵略性的妖媚。
一头浓密微卷的亚麻色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明黄色的丝绸枕头上,衬得她那近乎透明的冷白皮肌肤更加耀眼;深邃的眼窝、高挺小巧的鼻梁,加上那浓密卷翘得如同两把小扇子般的睫毛,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异域风情。
随着均匀的呼吸,楚雅思那傲人的身段在轻薄的真丝亵衣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只慵懒而致命的波斯猫。
她不仅美,家世也颇为特殊。她的父亲汉名叫楚列班,乃是西亚土著,早年刻苦学习参加科举,成了大元的一名官员。楚雅思是楚列班最小的女儿,自从成为赵宇镇的宠妃后,赵宇镇对她可谓是迷恋到了极点。
因为女儿的受宠,楚列班也步步高升,如今已经官居吐火罗行省的参知政事。
似乎是察觉到了皇帝灼热的目光,楚雅思嘤咛一声,悠悠转醒。那双如同蓝宝石般的眸子一睁开,便立刻盈满了如水的柔情。
“陛下醒了,怎么也不叫醒臣妾?”
她像一条水蛇般缠了上来,一边吐气如兰,一边动作轻柔地起身,亲手为赵宇镇更衣,又命殿外的宦官立刻传唤早膳。
今日并非朔望之日,不用开百官大朝会。但赵宇镇稍后要去仁政殿,与政事堂的宰相们开小朝会,商议军国大事。
在为赵宇镇系上腰间的玉带时,楚雅思将脸颊贴在皇帝的胸膛上,纤指轻轻画着圈,娇声说道:“陛下,昨日家父来了家书……妾身父亲的事,可就全都仰仗陛下做主了。”
赵宇镇一把揽住她那盈盈一握的细腰,眼中满是少年天子的自负与傲气。
“爱妃放心。朕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朕今日不但要让你父亲入阁做宰相,而且终有一日,朕要让你的族人,让全天下所有的子民,都拥有和汉人、蒙古人一样的地位!绝不让你们再受那些陈规的委屈!”
楚雅思闻言,美眸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立刻仰起头,送上一个甜腻的香吻:“陛下胸怀四海,视天下万民如赤子,真乃千古一帝!能侍奉陛下,是妾身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番直白而热烈的吹捧,让年仅十八岁、急于证明自己的赵宇镇极其受用,顿时觉得通体舒泰,志得意满地大笑出声。
……
……
用过早膳,赵宇镇乘着御辇,意气风发地来到了仁政殿。
殿内,大元如今政事堂的四位宰相,早已恭候多时。
这四人分别是:平章军国事(首相)贺惟一,参知政事(副相)许有壬、欧阳玄,以及姚逢吉。
在黑死病爆发前,大元朝廷本有三位宰相:首相张养浩,副相贺惟一和许有壬。后来张养浩病逝,老皇帝赵兴延便将贺惟一提拔为首相,顺势将礼部尚书欧阳玄提拔进了政事堂补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姚逢吉。此人被赵兴延罢黜,留下了“永不叙用”的定论。然而,赵宇镇登基仅仅三个月后,就任命姚逢吉为参知政事。
此举当然非常不妥,但大元皇帝的皇权几乎是无限的,且从政治逻辑上讲,“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要提拔自己的人,谁好意思死谏?
说句不好听的,只要赵宇镇愿意,他就算明天发一道圣旨把老首相贺惟一赶回老家吃老米,提拔姚逢吉做首相,天下人最多也就只能腹诽几句。
再加上许有壬早已与赵宇镇结盟,一力赞同姚逢吉入阁。贺惟一和欧阳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臣等参见陛下。”
四位宰相见皇帝落座,齐齐行礼。
“四位爱卿平身,赐座。”
赵宇镇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面的四人,开门见山道:“诸位爱卿。自太祖建立我大元以来,政事堂历来是四位甚至五位宰相共同辅政。唯独朕继位前的两位先帝,将政事堂的宰相缩减至三位。”
“如今朕登基,深感年少德薄,面对全球千头万绪的国政,深感需要更多贤才辅佐。所以,朕意欲在政事堂再增加一个宰相,你们以为如何?可有什么贤才举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贺惟一身为首相,率先拱手道:“陛下日理万机,欲广纳贤才辅政,此事理所应当。老臣保举一人,现任礼部尚书吴直方。此人有‘小诸葛’之美誉,心思缜密,才干非常,足以胜任宰辅之职。”
赵宇镇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摆手道:“吴直方的才干朕是知道的,但他年轻时不务正业,入仕太晚。如今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让他入阁理政,恐怕不妥。”
一旁的欧阳玄见状,开口道:“既然陛下觉得吴尚书年高,那刑部尚书苏天爵如何?他今年才五十七岁,正值壮年,且断案如神,雷厉风行。”
赵宇镇摇了摇头:“苏天爵性子太过刚正暴烈。做个刑部尚书镇压狱讼是足够了,但宰相乃是要调和阴阳、统筹全局的,他缺乏宰辅之才,不行。”
随后,欧阳玄又接连提了黄溍、孙景益、伯颜等几位朝中威望高的大员,结果无一例外,被赵宇镇以各种理由否决。
到了这个地步,只要在官场上混过几天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帝心里早就已经有内定的人选了。刚才的“举荐”,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贺惟一心中暗叹一声,索性顺水推舟问道:“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中意的贤才?”
赵宇镇微微一笑道:“朕觉得,现任吐火罗行省参知政事,楚列班,其人精明强干,深谙地方实务,就很不错。调入中都入阁为相,正合适。”
“此人不妥!”
欧阳玄立刻皱眉反对,道:“陛下,那楚列班在吐火罗行省任上毫无出色的政绩可言。此等平庸之辈,凭什么担任宰相?只怕难以服众!”
没等皇帝变脸,已经彻底绑在皇帝战车上的许有壬立刻站了出来,反驳道:“欧阳相此言差矣!楚列班在吐火罗兴修水利、安抚土著,让当地税收连年平稳,怎能说没有政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