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逢吉立刻跟进,大声附和:“许相所言极是!臣也以为,楚列班有宰辅之才,陛下慧眼识珠!”
面对姚逢吉和许有壬的配合,首辅贺惟一直脑袋“嗡”的一声,心头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宇镇,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陛下!老臣斗胆直言,那楚列班乃是您后宫宠妃的生父!若是陛下仅仅因为宠爱妃子,非要越级提拔他入阁,臣等身为臣子,本不该阻拦陛下的私恩。”
说到底,一个行省的参知政事,也是人中之杰了。就算平庸的参政,因为某些原因入了皇帝的法眼,为大元宰相,也不是不行,这并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说到这里,贺惟一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道:“但是!陛下千万别忘了楚列班的出身!他既不是汉人,也不是蒙古人,而是一个纯粹的色目人!”
赵宇镇脸色一沉:“色目人又如何?他寒窗苦读通过科举,早就已经入了汉籍!”
“就算他入了汉籍,他的骨子里依然是色目人!”贺惟一寸步不让,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这便是大元帝国的官场体系中的隐形天花板了。色目人就算入了汉籍或者蒙古籍,也最多为一行省的长官,而不可入阁为相。自从大元建立以来,从未破例。
贺惟一道:“就算陛下非要开这个先例,臣以为,也必须是入汉籍或蒙古籍‘三代’以后的人才可考量。楚列班,绝对不行!”
“那是你想的规矩!”
赵宇镇猛地一拍龙案,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暴戾之色,“别拿太祖爷来压朕!这天下的规矩,是皇帝定的!如今朕才是大元皇帝,朕说他行,他就行!”
“别的事,老臣都可以从权。”贺惟一“噗通”跪了下去,,“唯独这件事,臣,绝不敢奉诏!”
“好!好一个绝不敢奉诏!”赵宇镇怒极反笑,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两人,“贺惟一不奉诏,那你们呢?!许有壬、姚逢吉,你们两个,奉不奉诏?!”
按照大元的规矩,圣旨并不需要全体宰相通过,只要有两位政事堂的宰相“附署”,皇帝的诏书便是合法的。
姚逢吉毫不犹豫地跪下:“臣姚逢吉,愿奉诏!”
许有壬也道:“臣许有壬,愿奉诏。”
看着两位宰相答应附署,贺惟一目眦欲裂,指着两人破口大骂:“许有壬!姚逢吉!你们这两个没有风骨的佞臣!陛下这是乱命,你们竟敢附署!你们就不怕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没脸去见太祖皇帝吗?!”
“放肆!”
看着贺惟一气急败坏的样子,赵宇镇不仅没有反思,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权在握的狂喜与志得意满。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贺惟一,觉得既然阻力已经被突破,不如索性一步到位。
“贺惟一,你给朕听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赵宇镇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宛如神明宣判般大声宣布:“不仅如此!朕早就觉得,把天下人分为三六九等是何等荒谬!色目人和汉人、蒙古人的区别,早就该彻底取消了!”
“既然今天说开了,姚逢吉、许有壬,你们给朕再拟第二道圣旨!”赵宇镇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即日起,废除一切户籍等差!全天下所有色目人地位与汉人、蒙古人完全等同,拥有汉人和蒙古人的一切权力!”
“臣遵旨!”姚逢吉立刻磕头。
许有壬的心里其实腻歪透了。
提拔楚列班为相的事,许有壬是赞成的。毕竟,政事堂多一个同盟,削藩的事情就多一分把握。
不过,话说回来,他当初之所以和赵宇镇结盟,核心目的是为了支持皇帝“削藩”,从而实现中枢的绝对集权,建立他心目中的千秋伟业。他对给全人类搞什么“平权”、根本没有半点兴趣,甚至从心底里觉得这简直就是胡闹!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帝王竟如此沉不住气,竟然如同当初为了一时痛快,和赵兴延摊牌一样。在今天这种场合,以如此强硬且拙劣的方式,和诸位宰相直接摊牌!
这根本和之前的约定,完全不一样!
事情不是这么办的,至少得先提拔了楚列班,让人们接受了色目人为相。过几年,再谈什么平权吧?
但是,事到如今,他还能怎么办?
许有壬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头那吞了苍蝇般的恶心感,缓缓跪倒在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臣……遵旨。”
“你……你们……噗!”
贺惟一眼见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破坏了大元的潜规则,而且直接一脚踹碎了太祖赵朔当年定下的大元立国铁律,气急攻心之下,只觉得喉头一甜。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溅在仁政殿冰冷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
……
当夜,大元首相贺惟一的府邸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书房的门被悄然推开。参知政事欧阳玄摘下头上的黑色斗篷,匆匆走了进来。
“贺相,您的身体……”欧阳玄看着贺惟一憔悴的模样,眼中满是痛心。
“死不了。”贺惟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你……今晚秘密来见我,可是不甘心吗?”
欧阳玄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满脸愁容:“能甘心吗?许有壬和姚逢吉这两个软骨头,竟然真的附署了那两道乱命!提拔色目人楚列班为宰相、以及全球废除户籍等差、全面平权的圣旨,很快就要明发天下了!
“贺相啊,事已至此,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我贺惟一活到这把岁数,做到了大元文臣的极品,还有什么看不透的?”贺惟一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先帝大行之后,我就做好了告老还乡的准备,对这首相的权势,老夫没有半点贪恋。”
“但是我大元,不能毁在一个昏君手里!”贺惟一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摄人的精光,他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油灯一阵摇晃,“陛下提拔心腹、夺我的权,我可以退!但他竟然胆大妄为到去动太祖爷定下的铁律,去挖我大元的根基!老夫深受国恩,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坐视不理!”
欧阳玄被贺惟一骤然爆发的煞气震住了:“贺相,您……您打算怎么做?如今圣旨已经附署,程序走完,木已成舟了啊。”
“那就只能拼了!”贺惟一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欧阳玄,你立刻去暗中联络朝中心怀大义的官员。不仅如此……”
贺惟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决绝的异色:“联络国子监,中都武学院,医学院,匠人学院的学生们!我们要联合百官,再发动这四大学院的的学子,齐聚承天门叩阙!”
“嘶——!”
欧阳玄倒吸了一口凉气,骇得猛地站了起来,连身下的椅子都被带倒在地。
“叩……叩阙?!”欧阳玄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叩阙,那是臣民集体跪伏在宫门外,逼迫皇帝收回成命的极端政治行动。如果只是几个官员死谏也就罢了,可若是联合百官,再煽动中都最顶尖的四大学院学生们,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贺相!不可啊!”欧阳玄压低了声音,惊恐地喊道,“您这是在逼宫!这……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
贺惟死死盯着欧阳玄,原本苍老的脸上满是狂热与凛然的悲壮,掷地有声地咆哮道:“我大元的天下,是太祖爷打下来的!谁敢违背太祖的意志,谁就是大元的乱臣贼子!今正在造反的不是老夫,而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