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初五,年轻的皇帝赵宇镇在仁政殿内,与首相贺惟一爆发了那场极其激烈的争执。
七月初七,在两位副相的附署下,中书省正式将那两道旨意明发天下。
到了七月初八这天,整个中都城,已是一片沸腾!
中都医学院。
沈念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炎热刺眼的骄阳,心中却感到一阵阵的憋闷与寒意。
他今年二十一岁,成绩在天才云集的中都医学院里算不上顶尖,但也绝对名列前茅。
他出身微寒,是浙江行省绍兴府云门村人。三岁那年,父亲因意外早逝,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接下了家里的重担。靠着母亲的含辛茹苦、村里乡亲们的接济,以及大元官府按月发放的津贴,他才得以平平安安地长大。
不仅如此,大元推行的免费义务教育,让他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他又凭借着优异的成绩,一路拿着丰厚的奖学金,顺利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他感念大元的恩德,对大元忠心耿耿。
高中毕业那年,全球范围的黑死病已经进入尾声,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科举,报考了中都医学院。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纯粹:黑死病虽然过去了,但万一将来还有其他大疫呢?大元养育了他,他要学得一身医术,拳拳报国。
可是,那两道旨意让沈念祖的心里堵得慌。
楚列班一个色目人当宰相,他虽然觉得不妥,但毕竟离他太远,他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是,另一道“全球平权、取消一切户籍等差”的圣旨,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华夏子民的脸上!
凭什么平权?
如果平权的话,那这些年华夏本土的老百姓勒紧了裤腰带,一船又一船的粮食、药材、布匹被运往全球各地,那算什么?!
朝廷一道旨意,多少乡亲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背井离乡去移民,那又算什么?!
还有这几年报纸上,那长长一长串为了抗击黑死病、在前线感染殉职的华夏官员、医生和将士的名单,那些前赴后继牺牲的先烈,又算什么?!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正在他郁闷得几乎要呕出血来时,宿舍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同窗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双眼通红地喊道:“念祖!别在屋里窝着了!去操场!出大事了!”
沈念祖心头一震,立刻跟着同窗冲下楼去。
此时的医学院大操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足足汇聚了数千名学子。平日里安静严谨的医学生们,此刻个个群情激愤。
在操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铁皮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发表演讲。
那是新丰侯之子,薛霆。以侯爵之子的身份读医学院,毫无疑问,是受了黑死病的刺激,有着“不为良相却为良医”之愿。所以,薛霆在中都医学院的学子心目中,一直威望甚高。
“同学们!”
薛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百年之前,是太祖爷率领我们华夏的先辈,抛头颅、洒热血,一统寰宇,将华夏的文明和律法,带到了这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带给了全人类统一与文明!”
薛霆猛地挥动着手臂,直指皇宫的方向:“可是如今!陛下竟然要违背太祖祖训,强行推翻太祖的约法!他要将那些寸功未立的异族,与我们这些抛洒了无数鲜血的华夏子民平起平坐!”
“我问你们,陛下此举,可对得起这百年来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华夏先烈?!”
“对不起!!!”操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沈念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跟着身边的数千人一起红着眼咆哮。
“陛下此举,可对得太祖皇帝?!”薛霆再次嘶吼。
“对不起!”
“既然对不起,我们这些读圣贤书、受大元国恩的学子,能不能坐视不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走!我们去午门!去叩阙!请陛下收回成命!”
“去午门!请陛下收回成命!”
“保卫太祖约法!死谏!”
一时间,整个操场沸腾了。
不仅仅是医学院,这一刻,中都城内的国子监、武学院、匠人学院,四大学院的数万名热血学子,如同四股汹涌的洪流,汇聚在宽阔的中都御街上,浩浩荡荡地向着皇城午门进发!
沿途的百姓、商贩、甚至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巡街衙役,不仅没有阻拦,反而红着眼睛,自发地加入了队伍。
……
半个时辰后,皇城正南门,午门。
宽阔巨大的午门广场上,此刻已经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足足数万名年轻的学子、官员和百姓,顶着七月酷毒的烈日,整整齐齐地跪伏在被烤得滚烫的青石板上。
数万人,就这么安静地跪着,没有任何的声响。沈念祖跪在人群的中间,汗水早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膝盖被滚烫的石板烫得钻心作痛,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那高耸的城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忽然,人群的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来人了!”
“是首辅的车驾!首辅来了!”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退让出一条通道。
在数万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大元平章军国事、百官之首、帝国首相贺惟一,缓缓走下马车。
这位历经三朝、早已白发苍苍的老人,今日的穿戴极其隆重:只有大朝会或祭天时才穿的全副一品绯色官袍,头戴梁冠,腰配玉带。
他面容枯槁,步履甚至有些蹒跚,但那百官领袖的威严,坚毅的眼神,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贺惟一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学生,也没有看赶来试图劝阻的各部官员。
他只是拖着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病躯,一步、一步地穿过数万人让出的通道,一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走到了那紧闭的午门下。
然后。
在这烈日灼心、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大元帝国的最高文臣,没有说任何一句煽动的话语,而是缓缓撩起那绯红色的官服下摆。
“扑通。”
贺惟一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了数万叩阙的学子与百姓的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