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寰铭的表情却远没有刘基那般兴奋,甚至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事实上,他之所以产生这个“制度化”的构想,主要并不是出于午门叩阙事件的启发。他的灵感,来自于那个被辛封拼死送来、如今被他死死锁在密室中的紫檀木锦盒:那部太祖皇帝赵朔亲笔留下的《皇元祖训》。
世间岂有万世不灭的王朝?
赵朔在《皇元祖训》中,为子孙如何“平安落地”提出了几个想法:君主立宪、退居虚君,或者是直接放弃皇权、降为平民百姓。
当然,如果是异族入侵,要覆灭华夏文明,那便没什么好说的,“君王死社稷”而已。
不过,赵朔心里清楚,无论是君主立宪、退居虚君,还是降为平民,都算不得什么万全之策。就算你甘愿交出权力当个平民百姓,也得看当权者信不信。若是时机不对,谁敢保证掌权者不会斩草除根?
所以,赵朔只能算是给了后世子孙一些启发,让子孙到时候见机行事。至于成与不成,只能看天意了。
如今,大元虽然远没有到倾覆的危局,但赵寰铭还是敏锐地从《皇元祖训》的“立宪”与“虚君”中提取了灵感,想出了这个“宗藩贵族院”的制衡之策。
“伯温,你先别急着高兴。”
赵寰铭面色沉凝,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此举看似精妙,其实有三个极大的隐患与缺点。”
“其一,此举本质上是在限制皇权。如果我们真的推行了这个制度,有朝一日我哪怕真的扫清寰宇、坐上了那把龙椅,自己的权力也会面临极大的掣肘……这等于是作茧自缚。”
“其二,此举会极大地增加藩王和勋贵的权力。皇帝的本质,和藩王、勋贵是不同的。皇帝坐拥四海,必须要考虑天下大局和底层百姓的利益;而藩王与勋贵,更多会盯着自己的利益。时间久了,宗藩贵族院与皇权分庭抗礼,朝廷施政恐怕会被更多倾向于藩王和勋贵。”
“还有其三……”
赵寰铭叹了口气,“太祖可从来没有定下过什么‘藩王宗亲议政’的规矩!名不正言不顺,朝廷有充足的理由,直接拒绝我们的提议。这事,不好办啊!”
刘伯温微微躬身,道:“王上担心的前两点,只能算是‘远忧’。若陛下一意孤行,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也只能先顾眼前了。至于王上担心的第三点……臣倒是有个想法。”
赵寰铭眼前一亮,道:“哦?什么想法?”
刘伯温捋了捋胡须,缓缓吐出五个字:“忽里勒台大会。”
“当初,大蒙古国横扫天下,实行的便是忽里勒台大会制度,连大蒙古国可汗的宝座归属,都要由忽里勒台大会投票决定。后来,太祖皇帝建立大元。在西征欧罗巴时,曾经改革过忽里勒台大会的制度。”
“除了蒙古那颜外,八旗军的万户长皆有参与忽里勒台大会的权力。并且定下规矩,忽里勒台大会五年召开一次,虽然不能再决定皇位归属,但却有权决定帝国的重大事宜。”
“只是后来,黄金家族叛乱,忽里勒台大会停止召开。平定叛乱后,朝廷为了削弱大蒙古国影响力,自然也就不再提什么忽里勒台大会了。”
“可是王上,如今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连黑死病都被朝廷消灭了了,天下还有几个人会怀念什么大蒙古国?”
“我们完全可以打出‘继承太祖遗志、恢复太祖旧制’的旗号,要求朝廷重新召开大会!只不过,与会者变成了天下藩王与勋贵,名字也改作‘宗藩贵族院’!这便是虽无当初‘忽里勒台大会’之名,却有忽里勒台大会之实。谁敢说太祖没留下规矩?!”
“好!好一个偷天换日、托古改制!”
赵寰铭大喜,站起来道:“有此太祖旧制做背书,我看中都还有何话可说?伯温啊伯温,你真乃孤的张子房也!”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那你再说说,接下来我们具体该如何操作?”
“请容臣细思之。”
刘伯温这次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臣以为,有两个方案。一快,一慢。各有利弊,具体该如何决断,只能由王上乾纲独断了。”
“先说慢的方案。明面上,我们利用新楚国的财力,在全球各地的报纸上大肆制造舆论,重提太祖旧制;暗中,派得力人手秘密联络各地的藩王和勋贵。待时机成熟,大家再联合署名,一起向朝廷上书,图穷匕见。此计的好处是,我们没有立刻与朝廷撕破脸,大有回旋的余地。”
“但弊端也很明显。”刘伯温面色一沉,“黑冰台不是吃素的,这种大规模的串联极容易打草惊蛇。就算当今陛下不是什么英主,但他身边的许有壬和那个异族国丈楚列班,都不是易于之辈!尤其是许有壬,为相多年,行事极其老辣。他完全可以通过政令,严格限制全球各地的报纸;同时对各大藩王威逼利诱,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到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赵寰铭点点头,眉头紧锁:“那快的方案呢?”
刘伯温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快的方案,就是打时间差,迅雷不及掩耳!我们不需要暗中串联,不需要造势!由新楚国挑头,一方面直接将奏疏递交中都朝廷;另一方面,我们直接通电全球!”
“这样一来,舆论会直接引爆。那些藩王和勋贵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必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表态附和!中都也会失去了分化拉拢的机会!”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赵寰铭的眼睛:“不过……如此一来,新楚国就会彻底暴露,成为中都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极有可能会直接调动大军,攻打我们新楚国!真到了那时候,我们能扛得住吗?”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鲸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赵寰铭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一快,一慢。
一个是温水煮青蛙,却极容易被反杀;一个是烈火烹油,却要首当其冲地迎接帝国中枢的怒火。
赵寰铭负手而立,凝视着墙上的世界地图,足足沉吟了半炷香的时间。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杀断与果决。
“我决定,选快的方案。”
赵寰铭道:“其实,我一直还有一层顾虑。陛下先行削藩,毕竟,太祖的约法三章里面,可没有不许削藩这一条。然后,再以天下真正归于一统的威势,进行全球平权。”
“而我新楚国,乃是当今天下第一藩国。陛下如果要削藩立威,杀鸡儆猴,第一个开刀的绝对是我们!”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又何必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