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裴特罗见状,只能握住父亲的手,眼眶泛红道:“父亲,之前看您病重,我们一直瞒着您。现在……实在不知该说不该说。中都那边,出大事了。”
接着,裴特罗便将这短短半个多月里发生的事,皇帝乱命要推行平权、脱脱在午门喋血死谏、以及刚刚收到的新楚王赵寰铭通电全球、要求建立宗藩贵族院的消息,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跌宕起伏的朝局剧变,原本奄奄一息的但丁,眼中突然爆发出一团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好!很好!虽然陛下乱命,但我大元自有英杰在!尤其是新楚王!”
但丁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红润,他高兴地连连点头,声音也奇迹般地大了起来:“新楚王当年担任欧罗巴大都督时,我就知道他绝非常人,干得极好!如今这一手‘宗藩贵族院’,更是破局的神来之笔!”
“父亲,新楚王此举,不是大逆不道吗?”二儿子有些迟疑。
“你们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但丁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新楚王通电里说,此举是效仿太祖改革的‘忽里勒台大会’。但实际上,这不仅和忽里勒台甚有渊源,更和一百三十多年前,英格兰那个逼迫国王签下的《大宪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这宗藩贵族院一旦建立,总的来说,核心就是四个字:王在法下!”
但丁激动地喘息着,眼中满是对政治法则的深刻洞察,“纵然他是大元天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也得守太祖爷留下来的法!绝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长子裴特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父亲,那您的意思是……我们也要顺应通电,上书朝廷附议新楚王?”
“当然要上书!”
但丁毫不犹豫地道。
随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悠远而苍凉,“只是……这宗藩贵族院最终到底能不能成立,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是等不到亲眼看见的那一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床前的五个儿子,叮嘱道:“不过,如果将来真的成了,你们一定要到我的陵墓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正如我华夏先贤陆游,在那首《示儿》诗中所说的那样,‘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他一口一个“我华夏先贤”,已经完全以华夏人自居了。
五个儿子无不动容,齐齐叩首应下。
“非但如此……”但丁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长子裴特罗抬起头。
“此事,绝不会这么顺利。”但丁交代道,“当今皇帝绝不会轻易屈服。如果真到了双方撕破脸、兵戎相见的地步……你们记住,把家族所有的力量都押上去,一定要坚定地站在新楚王这边!”
“是!儿子们谨记!”五个儿子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
……
中都皇宫,仁政殿。
“砰!”
一只粉彩茶盏被狠狠地砸在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丧心病狂!赵寰铭这是丧心病狂!!”
赵宇镇宛如一头发狂的狮子,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什么‘宗藩贵族院’?什么‘恢复太祖旧制’?他这是要架空朕,他这是要限制皇权!这分明就是谋反!朕要下旨,调动天下兵马,先削了新楚国!”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挫败感有多么强烈。
自从午门喋血事件之后,他被迫收回成命,但这绝不代表他认输了。他已经想好了一整套极其周密的翻盘计划:
首当其冲的,就是清理朝堂。首相贺惟一那个老顽固在午门吐了血,活不了多久了,大可先不去管他;但副相欧阳玄必须想办法罢黜,然后把朝政大权交托给自己的心腹!
其次是军权。他打算找个借口,将枢密院的几个老家伙,以及黑骑军、怯薛军、羽林军这三大天子亲军的主官全部换掉!
甚至,为了防备这三大天子亲军仍然不可控,他已经暗中筹划,准备让楚列班的儿子,从中西亚招募心腹,再组建一支完全忠于他个人的异族卫队,作为全新的天子亲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寰铭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绝!
一招釜底抽薪,一篇通电全球的《请建宗藩贵族院书》,直接将他那点还没来得及实施的盘算,炸得粉碎!看着雪片般飞来、天下藩王与勋贵纷纷表示“附议”的电文,赵宇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陛下,万万不可啊!”
站在殿下的许有壬和姚逢吉对视了一眼,眼底都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许有壬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他比赵宇镇想得深远得多。
午门事件平息后,许有壬已经在心里构思好了一张天罗地网。
他正准备向皇帝建议,发布严苛的政令,全面监管所有报纸,实行最严格的新闻管制;同时,对电报局进行严密的控制,规定只有朝廷中枢才有权力“通电全球”,不但能极大削弱各藩国影响舆论的能力,而且能掐断各地藩镇最方便互通声气的渠道。
可是,他才仅仅只是“构思”啊!连奏折都还没来得及写,赵寰铭就直接动手了!
新楚王根本没给中都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利用现有的通讯自由,通电全球,引爆了天下舆论,将生米煮成了熟饭。
“陛下,绝不可轻言刀兵啊!”许有壬苦口婆心地叩首,“且不说新楚国带甲数十万,国力雄厚,地势险要,不是那么好攻打的。单说此事,朝廷若此时出兵,便是师出无名!”
“新楚王打出的旗号是‘继承太祖遗志,恢复太祖旧制’。朝廷若强行发兵,那就是抗拒太祖遗训,天下谁能服气?”
赵宇镇咬着牙,死死盯着许有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何况……”许有壬深吸了一口气,“午门喋血不过数日,如今中都城内人心浮动,陛下,我们连中都的局势都还没有彻底控制住啊!三大亲军的将士,现在对朝廷是个什么态度,陛下难道不知吗?”
“再来一次午门叩阙,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姚逢吉也劝道:“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宗藩贵族院的提议,对于天下各大万户长来说,乃是参政议政的重大利好!一旦真的动起手来,那些手握重兵的万户长们,他们会支持谁?!”
“若朝廷在此时仓促行事,强行发兵,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赵宇镇呆呆地看着跪在下方的许有壬和姚逢吉,颓然问道:“那……那你们说,朕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