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承祯像个耐心的教书先生,对着哪吒毫不吝啬地传道:
“雷也好,磁也罢,劫雷也好,皆是有形有质之力。
法力越强,形便越实。
好比你那金砖、乾坤圈,是不是越坚硬,便越有威势?”
“那是自然!”
哪吒脱口而出,下巴一扬,“小爷的法宝,哪个不是实打实的硬货!”
但他随即想到,那块金砖还在那地噬蠕虫胃袋里,就一阵不爽。
“这便是了。”
司马承祯接着说道:“白玉蟾那磁锁、劫雷之力,皆要寻一个‘实物’去吸附。
你的兵器越实,便被咬得越牢。
而贫道我这一脉,修的是‘坐忘’。”
“坐忘?”雷震子眼底神色一肃。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司马承祯讲起这道法,语气和身形,也一并跟着变得虚散。
“所谓坐忘,便是把自己,‘忘’成无形无质。
无形无质之身,他那有形之力,又能打在何处?”
话音落地,洞内静了一瞬。
张顺挠了挠头,满脸的茫然,他是完全没听明白。
雷震子听了,却是大为震撼。
收敛心神,断绝俗缘,息外缘累,神合太虚!
司马承祯是以那玄妙的“静”与“虚”,去破白玉蟾那狂暴的“动”与“雷”。
这套坐忘法门,既是道法,也是消灾躲劫的无上法门。
雷震子越想,胸口越是发烫。
他与哪吒、张顺,到底不同。
张顺草莽水匪出身,这等离形去知的玄理,听在他耳里,无异于天书。
哪吒天赋是顶尖的,重生后更是莲胎近道,一点就透。
可他根上的道法理论缺得厉害,朦朦胧胧只摸着个边。
哪吒晓得这老道避雷的法子妙,却品不出那“妙”字背后,藏着何等渊深的道行。
唯有雷震子,听得出关窍。
因为他师出名门。
他这一身学识,是福德金仙云中子,亲手栽培、一点点教化出来的。
云中子是何等人物?
终南山玉柱洞的练气士,封神一役里超然物外、不沾因果的世外金仙。
雷震子打小耳濡目染,论道法见识之高,林宸麾下这一众卡灵里,无人能出其右。
也正因如此,他才掂量得出,司马承祯那【坐忘】、【静虚】道行,分量究竟有多重。
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司马承祯这股闲云野鹤、因果不沾、静虚偏空的气质。
竟与他师父云中子,走的是类似的道。
一身静虚功夫修到了极致,不愿趟尘世这摊浑水。
这让雷震子在这凶险莫测的天台山上,难得生出几分亲切,像是撞见了半个本家长辈一般。
他敛了羽翼,上前一步,郑重一揖到底:
“前辈这‘坐忘’大道,晚辈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
斗胆请教:
那白玉蟾真人,堂堂南宗雷祖,神霄一脉的不世天才,缘何会沦落成方才那副邪魔模样?
这桐柏宫,道门南宗的祖庭圣地,如今又变成了什么境地?”
这一问,问到了关节上。
哪吒、张顺也凑近了些,齐齐竖起耳朵。
司马承祯那张始终散淡的脸,头一回,沉了下来,叹了口气:
“那群邪物,来自海底。”
“海底?”张顺心头猛地一跳。
司马承祯缓声道:
“贫道隐居天台数百载了。
本就不问世事、不沾因果,只在这玉霄洞天里静修躲灾。
可半月前,地里钻出了蠕虫……”
哪吒鼻子一皱。
那不就是方才在山门下,把他金砖一口囫囵吞了的肉团子!
“后来,是触手。
成片成片的触手,从桐柏宫的地脉里拱出来,缠住梁柱,缠住神像,缠住这座祖庭的每一寸根基。
我感应到,许多道极强的邪性,一同降临此地。
那邪性之盛,贫道修道数百年,闻所未闻。
强到……”
老道人自嘲地笑了笑,这苦笑里竟然显得有些颓唐无力:
“强到贫道这个上清第十二代的祖师,竟也不敢现身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亲手修建的桐柏宫,被那尊从海底爬上来的邪神,生生占了去。”
哪吒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许多线索,在这一刻,“咔”地一声,严丝合缝地咬合上了。
“半月前……”张顺脸色发白,喃喃出声,“海底……邪神……”
他猛地抬头,看向另外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