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陆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姜依夏坐在那里发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姜依夏摇了摇头。
“你看起来不像没什么的样子。”陆帆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姜依夏犹豫了一下，把潘兰芳说的事跟陆帆说了。
陆帆听完了，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你爸想翻新房子？”他问道。
“他想盖别墅。”姜依夏说，“被人气着了，要争口气。”
“那就盖。”陆帆说。
姜依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盖。”陆帆的语气很平静，“你爸想盖，就给他盖。不就是一栋别墅吗。”
“不是钱的问题。”姜依夏摇了摇头，“他就是跟那个老头置气，不值得。”
“值得。”陆帆看着她，“你爸的尊严，值得。”
姜依夏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别管了。”陆帆站起来，拿出手机，“我来安排。”
他走到花店门口，拨了佳丽的电话。
“佳丽。”陆帆说，“联系一下羊城最好的设计团队，最快的速度，做一套农村别墅的设计方案出来，地址在青山村，宅基地的尺寸你问一下那边。”
“好的陆总。”佳丽说，“我马上安排。”
“还有。”陆帆想了想，“施工团队也要最专业的，要用最好的材料，工期要快。”
“明白。”
陆帆挂了电话，走回姜依夏面前。
“搞定了。”他笑着道，“一周之内出方案，方案定了就开工。”
姜依夏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动作也太快了。”她说。
“不快不行。”陆帆说，“你爸还在生气，早一天开工，他早一天消气。”
姜依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老是做这种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动不动就花钱，一点都不心疼。”
“给你花，给你爸妈花，我什么时候心疼过？”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住。
陆帆的动作很快。
佳丽联系的设计团队第二天就派人去了青山村，量了宅基地的尺寸，拍了现场的照片，还和姜国强、潘兰芳聊了两个多小时，问了他们的需求。
姜国强一开始是拒绝的。
“我不盖，我跟你说，我一时气话。”他在电话里跟姜依夏说。
“爸，已经安排了。”姜依夏说，“设计师都过去了。”
“谁让他安排的？”姜国强的声音有点高。
“陆帆安排的。”姜依夏说，“他说您想盖就给您盖。”
姜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说了两个字就没了。
姜依夏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姜国强开口了：“那个设计师问我要什么样的，我说不上来。”
“您想要什么样的？”姜依夏问道。
“我想要个院子，种点花。”姜国强说，“你妈喜欢花，还要个露台，夏天能在上面乘凉，房子不用太大，太大了打扫着累。”
“我跟设计师说。”姜依夏说。
“嗯。”姜国强挂了电话。
潘兰芳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嘴角带着笑。
“你爸啊。”她摇了摇头，“嘴上说不盖，设计师来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带着人家满院子转，指着这里说想种花，指着那里说想搭个葡萄架。”
姜依夏笑了。
“那个张德茂知道这事吗？”她问道。
“还不知道吧。”潘兰芳说，“等他知道了，下巴都要掉下来。”
设计团队三天就出了方案。
佳丽把方案发到陆帆的手机上，陆帆转发给姜依夏。
姜依夏打开一看，是一栋二层的新中式别墅，白墙黛瓦，屋檐微微翘起，院子里有花圃、有葡萄架、有一棵桂花树，二楼有一个大露台，露台上摆着石桌石凳，能喝茶能看到远处的山。
院子里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上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陆帆：【怎么样？】
姜依夏看着那张效果图，眼睛有点酸。
姜依夏：【很好看，我爸肯定喜欢】
陆帆：【他喜欢就行，我让他们马上开工】
姜依夏：【这么快？】
陆帆：【不快，你爸等得起，你妈等不起，她说想早点住新房子】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施工团队第二天就进了村。
打地基的机器轰隆隆响，村里人都跑出来看，围在姜国强家门口议论纷纷。
“老姜家这是要盖新房了？”
“不是翻新，是拆了重建，听说要盖别墅。”
“真的假的？老姜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听说是在城里的女婿出的钱。”
“老姜的女婿？就是当年那个......”
“嘘，小声点。”
张德茂是第三天知道的消息。
那天下午，他从村里的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路过姜国强的家门口，看到一队工人在院子里忙活，地上堆着钢筋水泥，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车上装满了建材。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老姜家这是要干嘛？”他问旁边的一个村民。
“盖别墅呢。”村民说，“二层的小别墅，带院子的，听说里面还要搞什么智能化，可高级了。”
张德茂的脸色变了，很不好看。
“他哪来的钱？”他的声音有点酸。
“女婿出的呗。”村民说，“人家女婿在城里做大生意的，上次来村里的时候就开的那辆大奔驰，我听村长说那辆车好几百万呢。”
张德茂的脸更黑了。
他往姜国强的院子那边走了几步，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姜国强正站在院子里，跟工头说话，指着地基的位置比划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黑色的布鞋，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腰板挺得直直的。
张德茂站在门口，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想走又不想走。
姜国强转过头，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张德茂的脸红了一下，想转身走。
“德茂啊。”姜国强叫住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进来坐坐？”
张德茂转过身，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院子。
“这是要盖新房啊？”他东张西望着，语气里带着一点酸。
“嗯。”姜国强点了点头，“女婿非要给盖，说老房子住着不舒服，我说不用不用，他不听，图纸都画好了，施工队也进来了，拦都拦不住。”
张德茂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你看看，这是设计图。”姜国强从工头手里拿过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效果图，“二层，带院子，院子里种花种菜，二楼有个大露台，夏天在上面喝茶乘凉，舒服得很。”
张德茂看着那张图纸，白墙黛瓦，院子里的桂花树画得活灵活现，那朵花好像就开在纸面上一样。
“不错。”他憋出两个字。
“女婿还说要在院子里搞个小池塘，养几条锦鲤。”姜国强继续说，“说是有风水讲究，我不懂那些，他说好就好吧。”
张德茂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你那个在城里的儿子，现在怎么样？”姜国强问道，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还行。”张德茂的声音闷闷的。
“上次你说他要给你在城里买房子？”姜国强看了他一眼，“买了吗？”
张德茂的脸红了一下，嘴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姜国强看在眼里，没再问了，转过身继续跟工头说话。
张德茂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姜国强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心情好多了。
潘兰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姜国强。
“你刚才故意的吧？”她笑着道。
“什么故意的？”姜国强接过茶，喝了一口。
“故意提他儿子买房子的事。”潘兰芳说，“你明知道他那儿子在城里混得不好，你还问。”
“我哪知道。”姜国强的嘴角动了一下，“我随便问问。”
潘兰芳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张德茂回到家，脸色一直不好看。
他老伴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坐在院子里抽了好几根烟。
第二天一早，张德茂又路过姜国强的家门口。
工人们已经开工了，地基已经打好，钢筋水泥浇筑得整整齐齐。
姜国强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慢慢喝着茶。
张德茂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走，但脚没动。
“德茂，进来坐。”姜国强又看到他了。
张德茂走进来，站在地基旁边，看了看。
“这地基打得不错。”他说，语气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点酸。
“女婿找的专业团队。”姜国强说，“全市最好的，工期快得很。”
“什么时候能盖好？”
“两个月。”姜国强说，“八月份就能住进去了。”
张德茂点了点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干活。
“德茂。”姜国强忽然开口。
“嗯。”
“上次你说借钱的事，我听了不舒服。”姜国强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家不缺钱，我女婿有本事，我女儿也有本事，不需要跟别人借钱。”
张德茂的脸红了一下，嘴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当年是没什么本事，闺女是被人骗了。”姜国强看着他，“但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一样了，我闺女过得好，我女婿对她也用心，外孙女外孙子都在金陵上大学，学习成绩好得很。”
张德茂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
“我没别的意思。”张德茂的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姜国强点了点头，“我就是跟你说清楚，别在外面乱说。”
张德茂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背影看起来佝偻了不少。
潘兰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给姜国强的茶杯里添了热水。
“你话说得有点重了。”她说。
“不重。”姜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那天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你又不是没听到，说我闺女嫁不出去，说我屋子老旧没钱翻新，说要借钱给我，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潘兰芳没说话了。
姜国强看着正在施工的地基，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这个女婿。”他说了三个字，就没再说了。
潘兰芳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陆帆隔几天就会收到佳丽发来的施工进度照片。
他转发给姜依夏，姜依夏再转发给潘兰芳。
潘兰芳每次收到照片都会放大看，看看哪里变了，哪里没变，然后打电话给姜依夏说。
“依夏，墙砌起来了！”
“依夏，屋顶盖上了！”
“依夏，院子里的花圃砌好了！”
“依夏，露台的栏杆装上了！”
姜依夏每次接到电话，都能听到潘兰芳声音里的高兴。
她把这些转告给陆帆，陆帆听了就笑。
“你妈高兴就好。”他说。
“你花了多少钱？”姜依夏问道。
“没多少。”陆帆说。
“没多少是多少？”
“你就当是给爸妈的礼物。”陆帆看着她，“你别老问钱的事。”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施工队日夜赶工，房子一天一个样。
开工不到一个月，主体结构就封顶了。
村里人都跑来看热闹，站在门口指指点点，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但大多数都是羡慕的。
“老姜家这房子盖得真好，气派。”
“我听说里面还装了地暖，冬天可暖和了。”
“还有智能马桶，城里人都用那种。”
“老姜那个女婿是真有钱，出手阔绰得很。”
张德茂也听到了这些议论，每次路过姜国强的家门口，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那栋正在盖的房子，然后快步走开。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看，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开工第五十天的时候，房子已经基本完工了，就剩下内部装修和院子里的绿化。
姜国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白墙黛瓦的二层小楼，眼睛有点红。
潘兰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照片。
“拍这个干嘛？”姜国强问道。
“发给依夏看。”潘兰芳说，“让闺女看看新房子。”
“还没装完呢。”姜国强说。
“差不多了。”潘兰芳拍了几张，点开微信发给了姜依夏。
姜依夏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花店里包花。
她点开一看，一栋漂亮的新中式别墅矗立在阳光下，白墙黛瓦，屋檐翘起，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花圃已经填好了土，就等着种花了。
姜依夏看着那张照片，眼睛有点酸。
她转发给了陆帆。
姜依夏：【房子快好了。】
陆帆回了。
陆帆：【看到了，很不错，回头把院子里的花种上，让你妈挑，花我来定】
姜依夏：【你不用什么都包了】
陆帆：【不包了，就包个花，行不行？】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姜依夏：【行吧】
又过了几天，房子彻底完工了。
姜国强和潘兰芳搬进了新家。
新家很大，一层有客厅、厨房、餐厅、一间卧室和一间卫生间。
二层有四间卧室、一间起居室和两个卫生间，还有一个大露台，露台上摆着石桌石凳，能坐七八个人。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
花圃里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热闹。
葡萄架上爬满了藤蔓，夏天能在下面乘凉。小池塘里养了几条锦鲤，红白相间，在水里游来游去。
潘兰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新家，笑得合不拢嘴。
姜国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茶杯，茶杯里泡的是陆帆寄来的新茶。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弧度。
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老姜家的别墅盖好了，真气派。”
“听说花了好多钱，光装修就好几十万。”
“老姜那个女婿是真有本事。”
“可不是嘛，你看那院子，比城里的别墅还好看。”
张德茂也听说了，他没去看。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他一个人在家门口坐着，抽着烟，看着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一层一层的。
他想起那天在姜国强家门口说的那些话，想起姜国强跟他说的那番话，想起姜国强站在新房子前面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回屋了。
姜国强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给姜依夏打了一个电话。
“依夏。”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爸，新家怎么样？”姜依夏问道。
“挺好。”姜国强说，“你妈很喜欢。”
“那您呢？”
姜国强沉默了一下。
“我也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跟你那个......跟他说，谢谢。”
“爸，您自己跟他说。”姜依夏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他来的时候，我当面跟他说。”姜国强挂了电话。
姜依夏握着手机，眼睛红了。
她给陆帆发了一条消息。
姜依夏：【我爸说，房子很好，谢谢你】
过了几秒，陆帆回了。
陆帆：【你爸跟我说谢谢？】
姜依夏：【他说下次你来了，当面跟你说】
陆帆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陆帆：【好，我下周就去】
姜依夏：【你不用这么急】
陆帆：【不急，就是想看看你爸的新房子，顺便看看你】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