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金陵理工学院的图书馆里,空调开得很足。
温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手边的荧光笔画了好几道重点。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去。
姜思凡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着几本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温婉身上。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飘着。
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姜思凡看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看书。
“你看完了吗?”温婉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姜思凡愣了一下。
“第三章的复习题。”温婉指着书上的内容,“我做了前三道,第四道不太会。”
“我看看。”姜思凡把书转过来,看了看题目。
他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递给温婉。
“先这样,再这样,最后套公式就行了。”
温婉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原来如此,我懂了。”
“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姜思凡问道。
“还行。”温婉说,“就是管理学原理有点难,好多概念记不住。”
“我帮你画重点。”姜思凡把她的书拿过来,翻了翻,用荧光笔在上面画了几段,“这些是必考的,背下来就行。”
“谢谢亲爱的。”温婉的声音很小,脸微微红了。
姜思凡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老看我干嘛?”温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好看。”姜思凡说。
“你别闹。”温婉的耳朵红了,“这是在图书馆。”
“图书馆怎么了?”姜思凡笑着道,“图书馆不让看女朋友?”
“你小声点。”温婉瞪了他一眼,但眼里没有怒气,全是害羞。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各自看书。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落在桌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两个人握着笔的手上。
姜思凡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何令仪发来的消息。
何令仪:【思凡哥哥,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你快出来接我。】
姜思凡的心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温婉,温婉正低着头看书,没有注意到他的手机。
姜思凡:【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何令仪:【我想你了嘛,来看看你,快出来,外面好热。】
姜思凡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姜思凡:【好,你等我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温婉。”他叫她。
“嗯?”温婉抬起头。
“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姜思凡站起来,把书合上,“很快回来。”
“什么事?”温婉问道。
“一个朋友来找我,我去接一下。”姜思凡说,“你在这等我。”
“好。”温婉点了点头。
姜思凡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门口,何令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开衫,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脚趾甲涂着淡淡的粉色。
看到姜思凡出来,她笑了,小跑着过来。
“思凡哥哥。”她喊了一声,声音甜甜的。
“你怎么来了?”姜思凡走过去,“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想你了嘛。”何令仪挽住他的胳膊,仰着头看他,“高考完了,闲着没事,就来看看你。”
“你一个人来的?”
“嗯。”何令仪点了点头,“坐大巴来的,一个小时就到了。”
姜思凡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你吃饭了吗?”他问道。
“还没。”何令仪摇了摇头,“我专门留着肚子,等你带我吃好吃的。”
“走吧,我带你去食堂吃点东西。”姜思凡说。
“你们学校的食堂好吃吗?”何令仪挽着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四处看,“你们学校好大啊,比我们高中大多了。”
“大学当然比高中大。”姜思凡说。
“这栋楼是什么?”何令仪指着前面的一栋建筑。
“教学楼。”
“那个呢?”
“实验楼。”
“那个白色的呢?”
“图书馆。”姜思凡说,心里紧了一下。
温婉还在里面。
“你们学校的图书馆好气派。”何令仪笑着说,“对了,我分数应该够金陵大学,等我考上了金陵大学,就能经常来找你了。”
“嗯。”姜思凡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
两个人到了食堂,姜思凡帮何令仪点了一份牛肉面,自己点了一杯饮料。
何令仪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她在网上查了金陵大学的校园,说校园里有一个很大的湖,说湖里有天鹅,说她以后每天都要去湖边看书。
姜思凡听着,偶尔应一句,脑子里想的全是图书馆里的温婉。
“思凡哥哥,你怎么了?”何令仪放下筷子,看着他。
“没什么。”姜思凡摇了摇头,“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何令仪擦了擦嘴。
“那我送你回去吧。”姜思凡站起来。
“这么快?”何令仪嘟着嘴,“我才来了一会儿。”
“我还要复习,下周就考试了。”姜思凡说。
“好吧。”何令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那你考试加油。”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何令仪还是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一直在看路两边的风景。
“思凡哥哥,你们学校真好看。”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嗯。”
“我以后要是考不上金陵大学,就考你们学校。”她说,“反正离你也近。”
“你考得上的。”姜思凡说。
“真的吗?”何令仪看着他。
“真的。”姜思凡说,“你那么聪明。”
何令仪笑了,笑得很开心。
到了校门口,何令仪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看着他。
“思凡哥哥。”
“嗯。”
“你考试加油。”
“好。”
“考完了我去找你。”
“好。”
何令仪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笑着跑开了。
“我走了,拜拜。”
姜思凡摸了摸被亲的脸,看着她跑向路边的大巴车,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看着大巴车开走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温婉还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看书。
姜思凡坐下来,把书翻开,假装在看。
“朋友走了?”温婉问道。
“走了。”姜思凡说。
“男的还是女的?”
姜思凡愣了一下:“女的。”
“哦。”温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继续看书。
姜思凡看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眼睛盯着书,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何令仪挽着他的胳膊,何令仪亲他的脸,何令仪笑着说“考完了我去找你”。
温婉就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书,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问。
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但他说不出口。
“亲爱的。”温婉忽然开口。
“嗯?”姜思凡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心事?”温婉看着他。
“没有啊。”姜思凡摇了摇头,“怎么了?”
“你从外面回来之后,一直心不在焉的。”温婉说,“书都拿反了。”
姜思凡低头一看,手里的书确实拿反了。
他的脸红了一下,把书转过来。
“可能是有点累了。”他说,“昨晚没睡好。”
“那要不回去休息?”温婉说,“明天再复习。”
“不用。”姜思凡摇了摇头,“我再看一会儿。”
温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
他坐在对面,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盯着书页,但好久都没有翻页。
温婉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个来找他的朋友是谁,但她能感觉到他回来的状态不对,像是在隐瞒什么。
她没问。
她相信他。
羊城,姜依夏开着那辆粉色的小车,在花店附近找停车位。
她的驾照拿了快一个月了,但上路的机会不多,每次开车都紧张,手心出汗。
今天花店到了一批新花,她开车去物流中心取货,回来的时候在花店门口转了好几圈,没找到合适的车位。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空位,在两辆车之间,不大不小,刚好能停进去。
姜依夏打了右转向灯,慢慢往车位里倒。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左边的距离有点近,往右打了半圈方向,车子歪了。
又往左打了半圈,车子又歪了。
她来回调整了好几次,车头还是歪的,车身斜在车位里,左边的轮子压着线。
后面的车子按了一下喇叭。
姜依夏的心跳了一下,手一抖,方向盘打多了,车子往左边偏了过去。
她赶紧踩刹车,但脚从刹车滑到了油门。
车子猛地往后一冲,撞上了后面那辆黑色的轿车。
“砰”的一声,不算很大,但姜依夏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拉好手刹,挂P档,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
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头被撞凹了一块,保险杠裂了一条缝,车漆蹭掉了一片。
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肚子微微凸起。
他看了一眼车头的凹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怎么开车的!”他朝姜依夏吼道,“倒车不看后面吗?”
“对不起对不起。”姜依夏连忙道歉,鞠躬鞠了好几次,“我是新手,没控制好,真的对不起。”
中年男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因为紧张红扑扑的,眼睛里有水光。
他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仍然带着怒气。
“你看看,撞成这样,修一下要多少钱你知道不?”
“我报保险。”姜依夏说,“我有保险的。”
“报保险?”中年男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车是什么车吗?奔驰,修一下万把块钱,你保险能全赔吗?”
“应该能的。”姜依夏说,“我买的全险。”
“全险有什么用?”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你报了保险,明年保费上涨,你来出?”
姜依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样吧。”中年男人看着她,语气变得暧昧起来,“我看你也是新手,不故意的,我们私了吧,你给我万把块钱,我自己去修,不报保险,你也不用涨保费。”
“万把块?”姜依夏瞪大了眼睛。
“我这车是奔驰。”中年男人指了指车头的标志,“原厂配件贵得很。”
“可是......”姜依夏犹豫了一下,“我们还是报交警吧,让交警来定责,该我赔的我赔。”
“报交警?”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你倒车撞的我,肯定是你全责,报交警也是你全责,你还得交罚款。”
“那也要报。”姜依夏说,“我不懂这些,我按规矩来。”
中年男人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小姑娘,我看你是新手吧,不懂规矩。”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要是私了,请我吃顿饭,这件事就算了,修车的事我自己搞定,不用你出钱。”
姜依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退了一步,心里一阵恶心。
“我们报交警吧。”她的语气坚定了起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大了,“我给你面子你不要,非要公了?”
“公了就公了。”姜依夏说,“我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先打了交警电话,然后又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
中年男人看着她打电话,骂骂咧咧的。
“你这小姑娘,真是给脸不要脸。”
姜依夏没理他,挂了电话之后,又给陆帆发了一条消息。
姜依夏:【我撞车了,在花店门口,你能过来一下吗?】
过了几秒,陆帆回了。
陆帆:【别慌,我马上来。】
姜依夏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车旁边等着。
中年男人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路人停下来看热闹。
“你这种人就不该开车,不会开就别开,出来害人。”
姜依夏低着头,不说话。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路边。
陆帆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轻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贺跟在他后面,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脸色很严肃。
“依夏。”陆帆走过来,看着她,“没事吧?”
“没事。”姜依夏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抖,“就是撞了他的车。”
陆帆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车头的凹陷,又看了一眼姜依夏的车尾,车尾的保险杠也凹了一块,尾灯碎了一个。
“人没事就行。”陆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车修就好了。”
中年男人看到陆帆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焰稍微收了一点,但仍然没有闭嘴。
“你就是她男朋友?”他双手抱胸,“你看看,你的女人把我车撞成这样,怎么办吧?”
“报保险修。”陆帆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报保险?”中年男人哼了一声,“我这是奔驰,4S店修一下至少一万五,你保险能全赔?”
“能。”陆帆说,“我买了全险。”
“你的全险又不是我的。”中年男人说,“我的车被你撞了,我要去4S店修,耽误我时间,你得赔我误工费。”
“误工费你可以和保险公司谈。”陆帆的语气很平静,“他们会按标准赔的。”
“谁要跟保险公司谈?”中年男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我要跟你谈。”
陆帆看着他,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你想怎么谈?”
“私了。”中年男人说,“给我两万块钱,我自己去修,这件事就了了。”
“两万?”陆帆笑了,“你这车头凹了一块,修一下顶多五千,你要两万?”
“我这是奔驰。”中年男人拍了拍车头,“零整比高,换个大灯都要好一万。”
“那你就去4S店修。”陆帆说,“修好了拿发票来,保险公司报销。”
“我说了我不走保险!”中年男人急了。
“为什么?”陆帆看着他。
中年男人的嘴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陈贺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给你修好就完事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中年男人瞪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陈贺说,“重要的是你再这样骂骂咧咧,我不客气了。”
“你要怎么不客气?”中年男人的声音高了起来,但明显底气不足。
陈贺往前迈了一步。
陆帆伸手拦住了他。
“陈贺。”他叫了一声。
陈贺停下来,退了一步。
“等交警来吧。”陆帆说。
交警很快来了,一个年轻的交警,戴着头盔,骑着摩托车。
他看了看现场,拍了照片,问了情况,做了记录。
“倒车的全责。”交警说,“你们是报保险还是私了?”
“报保险。”陆帆说。
“我不要报保险。”中年男人说。
“那你们协商好了再叫我。”交警合上记录本。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报保险。
保险公司的人也来了,拍了照片,做了记录,开了单子。
整个过程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处理完之后,中年男人上了车,发动车子之前,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姜依夏喊了一句。
“不会开车就别开,别丢人现眼。”
说完,他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姜依夏的眼眶红了。
陆帆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沉默了两秒。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贺,使了一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