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叹了口气:
“殿下,臣不明白——好好治理藩地不行么?为何非要……非要造这个反?”
朱慈炤没有回答,只是抱臂而立,望向吴三桂等人:
“考考你们。”
吴三桂明白过来。
他略作沉吟,沉声道:
“争储之事,若按常理,无非积功累德、收揽人心、等候圣意。”
他顿了顿:
“然大殿下仁厚,得文官百姓之心;公主得蜀地修士拥护。殿下若走寻常路,如何追得上他们?”
“但若不走寻常路……”
吴三桂眼中精光闪烁:
“殿下便是再造江山之人。”
“登天子位,继大统,名正言顺,谁敢不服?”
黄道周捻须道:
“吴将军所言有理。争储之争,争到极致,无非是兵戎相见。与其到时被动应战,不如积蓄力量,挥师东进,先取顺庆,再下重……咳,届时,大殿下与公主纵然有心,也无力阻挡。”
尤世威颔首:
“反正殿下说打谁,就打谁!”
几个原潼川府的官员,此刻也壮起胆子,纷纷进言:
“殿下,臣等虽无大才,但在蜀地多年,人地两熟。”
“若有差遣,臣等愿效犬马之劳!”
“潼川虽小,却是兵家要地。”
“北可控剑阁,南可扼涪江,东可下重庆,西可逼成都……”
朱慈炤扬手,示意众人禁言,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低头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我……臣认真想了想,殿下的争储之法,似乎可行。”
“但臣想问几个问题。”
“第一,殿下要造反,兵从何来?”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修士不过二百余人,凡人士卒忽略不计,如何出潼川?”
“第二,殿下今日宣布取消法禁,明日温体仁就知道了。他若以大义之名派人镇压,殿下如何应对?”
“第三,就算咱们招到了人,粮草辎重从何而来?殿下麾下,没有【农】道修士啊!”
听郑成功一口气说完,朱慈炤不耐烦道:
“你是本王的大将军,这些该由你与他们想办法。”
郑成功一口气噎住:
“殿下!”
朱慈炤摆摆手:
“本王只管斗法,不管这些杂事。”
郑成功无语。
可他脑筋转得快,赶在朱慈炤宣布解散前,忽然道:
“臣有个思路。”
朱慈炤挑眉:
“说。”
郑成功起身踱步道:
“殿下不与旁人商量,宣布取消法禁,未必是坏事。”
“修士为何要依附于人?”
“无非求资源、求机缘、求庇护。”
“如今殿下开禁令,允许修士任意施术斗法,那些好斗的、无处施展的、被地方官府压制的散修,自然会往潼川跑。”
“以‘尚武’为名,广而告之,吸引天下修士来投。”
“人多了,再从其中挑选精锐。”
郑成功顿了顿:
“至于温体仁……”
“他若来镇压,就只能请殿下,当着他的面再发一次誓了。”
朱慈炤点点头,嘴角浮起笑意,正要夸赞郑成功,吴三桂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殿下,臣也有一言。”
朱慈炤望去,是吴三桂之子吴应熊。
他年方二十,生得浓眉大眼,此刻抱拳道:
“修士云集潼川之日,我等何必征讨大明全境?不妨直接出兵,把离王的嘉定府和公主的顺庆府打下……”
在吴应熊想来,这样不就算胜出了?
吴三桂瞪了儿子一眼。
郑成功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
黄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呐?”
郑成功低头看着它,苦笑:
“你倒是无忧无虑。”
此时,朱慈炤一脚踹了过去。
吴应熊吃痛跪地。
朱慈炤冷笑:
“是不是以为本王会夸你?”
吴应熊不敢说话。
朱慈炤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本王要堂堂正正地造反。打大哥和四妹,那是自相残杀。”
吴应熊愣了愣,连忙叩首:
“臣愚钝!臣知错!可……”
“打大明其他地方……就不是自相残杀了?”
“当然。”
朱慈炤望向北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又不是真的攻城略地。只要让那些县,插上本王的王旗,便算打下来了。”
郑成功一怔。
原来如此。
三殿下的“造反”,不是真的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更像是一种……
比谁先让更多地方臣服的竞赛?
另外,殿下敢这么肯定地说出来,必与大殿下和公主达成了默契。
否则他怎敢肯定,自己“造反”的时候,兄妹不会趁机来攻?
郑成功想通此节,不由松了口气。
同时心里也明白——
大殿下和公主,走的不是“造反”之路。
他们自有他们的争储方式。
朱慈炤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明日开始,各司其职。”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待朱慈炤消失,郑成功也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郑将军留步。”
郑成功回头抱拳:
“吴将军。”
吴三桂脸上堆起笑意,热情得有些过分:
“令尊郑芝龙郑公,威震南海,吴某在辽东时便已如雷贯耳。一直想着若能得见,定要好生请教海上贸易之事。可惜天南地北,无缘得会。”
郑成功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
吴三桂能征善战,野心勃勃。你在他面前,多听少说,笑脸相迎便是,莫要深交,也莫要得罪。
郑成功当即笑道:
“吴将军过誉了。家父常与晚辈提起,说云南巡抚吴大人,乃当世名将。晚辈年少识浅,日后还要多多向吴将军请教。”
吴三桂哈哈大笑:
“你我同在骏王麾下,往后有的是机会亲近。”
有的是机会亲近,在船上那么多天你不来……
郑成功腹诽完,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吴应熊揉着被踹疼的肩膀,低声嘀咕:
“也不知骏王殿下为何如此倚重此人。儿与他年岁相仿,修为还比他高一层,凭什么他是镇川大将军,儿只能跟在父亲身后?”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淡去,冷冷瞥了儿子一眼。
吴应熊缩了缩脖子。
吴三桂施展【噤声术】,缓缓道:
“光是看他身上那两只灵宠,便知此子非凡人。”
“尤其是那纸人,据传由陛下亲手点化,有灵智,能言语。”
“更别说……”
吴三桂顿了顿,即便有【噤声术】的加持,他仍以唇语道:
“据上人五日前来信——”
“现已查明,郑森与释尊生前关系密切。”
吴应熊眼睛一亮:
“父爹的意思是……郑成功,能助我们找到【纳苦帔】?”
“未必要找。”
吴三桂深深道:
“兴许,他一直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