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川府,东连顺庆,西接成都。
涪江自西北而来,绕城而过,南下合州,汇入嘉陵。
早年商贾辐辏,有“川北粮仓”之称。
今府城建于涪江西岸,城墙周长九里十三步,高二丈八尺。
城中街巷纵横,以十字街为中心,分作东南西北四厢。
府衙坐北朝南,正对南门,占地三十余亩。
前有照壁、仪门,中有大堂、二堂,后有宅邸、花园。
此刻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郑成功与杨英各背包袱,站在仪门前,面色严肃。
“殿下,臣告辞了。”
“去哪?”
“回南海。祝殿下在潼川一切顺利,早日成就霸业。”
郑成功抱拳:
“风萧萧兮易水寒……臣,就此别过。”
说完,转身就走。
朱慈炤一把拽住他后领,冲杨英喝问:
“喂,你家少主又发什么癫?”
杨英“嗐”声扭头,郑成功挣扎道:
“殿下放手!想我家世代忠良,郑森宁死不当反贼!”
朱慈炤嗤笑一声:
“哄小孩子呢?你爹郑芝龙不是海盗出身?哪来的世代忠良?”
郑成功涨红了脸:
“——是大海商!退一万步说,当海盗也比当反贼强!”
黄帽不知何时爬到了朱慈炤头顶,两只小脚用力蹦跳,嘴里发出软糯的叫声:
“呐呐呐呐呐!呐呐呐呐呐!”
“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宗主大人的坏儿子!踩死你!”
黄帽越蹦越起劲,把朱慈炤的发髻踩得乱七八糟。
朱慈炤一把将黄帽从头上薅下来,随手往郑成功包袱里一塞,拽着他走:
“本王的镇川大将军,哪儿都不许去。”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朱慈炤拽着郑成功大步跨入,目光一扫——
堂下站着二十余人。
左首是他的核心班底:
吴三桂、黄道周、尤世威,以及随行的十余位属官、护卫头领。
右首是原潼川府知府、同知、通判,以及各县县令,个个身着官袍,面色惴惴不安。
朱慈炤往正堂中央的座椅上一坐,翘起腿:
“都哑巴了?”
吴三桂与黄道周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尤世威性子直,憋不住,率先开口:
“殿下,末将斗胆问一句,殿下今日在城外说……”
他顿了顿,咬牙道:
“‘打下这大明江山’,传出去,怕是不妥。”
朱慈炤挑了挑眉。
黄道周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
“臣知殿下年轻气盛,可这等话,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谋逆之罪。纵然陛下圣明不疑,可朝中御史言官,尤其周延儒的同党,王永光之流……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吴三桂也道:
“我等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还请殿下设法消除误会。”
朱慈炤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笑道:
“你们的意思,是本王说错话了,还是质疑本王开口前不动脑子?”
众人沉默,但那神情分明是默认。
朱慈炤站起身,走到堂中,环顾众人:
“那本王告诉你们——”
“离京之前,父皇曾亲口对我兄妹三人说——‘你们到了封地,可单独颁布法律,可单独设立税目,可单独组建护军’。”
朱慈炤一字一句道:
“甚至,可单独对外宣战。”
众人愣住。
“乃至……”
朱慈炤嘴角浮起笑意:
“起兵造反。”
堂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黄道周霍然起身,半黑半白的胡须惊得乱颤:
“什么?!”
“殿下此言当真?”
吴三桂眼中精光闪烁。
尤世威张大嘴巴。
几个原潼川府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朱慈炤看着他们:
“不信?”
他大步走出正堂,站在庭院中央。
月光如水,洒落一身。
众人连忙跟出。
只见朱慈炤仰头望天,朗声道:
“崇祯二十四年七月,我朱慈炤,在此立誓——”
“自今而后,我当重整兵马,仿效先祖,夺取江山!”
“若我父皇以为此举忤逆不孝,便教我此刻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郑成功瞪大了眼睛。
黄道周浑身僵硬。
吴三桂膝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下跪。
朱慈炤的王妃兴子站在廊下,更是面色惨白地双手捂嘴,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
一息。
两息。
三息。
半柱香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朱慈炤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望着众人:
“这下信了?父皇不生气。”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只因【信域】扎根大明,仙帝陛下又是【信】道筑基。
故“对天发誓”不再是一种表演,而是具备确凿威力的约束。
也就是说——
陛下真不认为三殿下造反,是忤逆?
黄道周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
黄道周饱读诗书,遍历经史。
自懂事之日起,便知“谋逆”是从古至今,历朝历代的头等大罪。
商鞅变法,谋反者夷三族;
汉承秦制,谋反者腰斩弃市;
唐律疏议,谋反为“十恶”之首,虽会赦犹除名;
大明律开宗明义:
“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历代帝王无论贤愚,无论开国还是守成,对此事的态度出奇一致——
绝不宽容,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因为天下是他们的天下,江山是他们的江山。
任何人敢觊觎,便是与整个统治秩序为敌,与古往今来一切帝王为敌。
可如今……
陛下允许自己的儿子谋逆?
哪怕黄道周自认开明,属于最能接受时移势易的旧臣之一,仍想不通。
当然,也有人不仅想通,还飞快进入了状态。
“殿下!”
吴三桂单膝跪地,深情并茂道:
“既为圣心所钟,臣愿追随殿下,赴汤蹈火,重整山河!”
尤世威愣了愣,也跪了下来:
“臣也愿!”
随朱慈炤南下的修士们,大多跪地行李。
原潼川府的官员面面相觑,不敢犹豫太久,也纷纷跪倒。
唯有郑成功站在人群中,闷闷不乐。
朱慈炤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