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迁入嘉定,不知可否?”
文震孟微一愕然:
“云南?”
钱肃乐点头:
“云南与嘉定地界相接,山水相连。若从云南招募百姓,翻山越岭,便可直入嘉定境内,不必途经重庆、成都等处,自可避开截拦。”
他稍作停顿,续道:
“且云南巡抚吴三桂已然辞官入川,追随三殿下。如今云南由黔国公沐天波总揽军政。沐氏镇守云南已逾二百年,根基深固。若殿下能说动沐国公出手相助,此事便大有可为。”
朱慈烺目中精光一闪:
“本王即刻修书一封,与沐国公联络。”
张煌言复又问道:
“即便招民、改田诸事顺遂,其后又当如何?”
秦良玉轻咳一声,道:
“延后再议。”
她看向朱慈烺,神色郑重:
“如今距中秋已不足半月。半月之后,殿下便要再往酆都,参加法像落成大典。事关安危,不可不早作谋划。”
众人沉默。
是啊。
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们便要再次踏入那个地方,面对那个人。
那个以练气之尊,压得他们八百修士抬不起头的人。
朱慈烺却面色如常:
“此去酆都,不必大张旗鼓。本王与秦将军,再选几位修士,以【风统】之术赶路,三日可至。”
他稍作停顿:
“中秋之前,尚有闲暇,先将官衙改制一事细细商议。”
“重中之重,便是设立新式学堂。”
“大学。”
钱肃乐一怔:
“殿下所言,可是太学?”
朱慈烺摇头:
“并非一回事。”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册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四字——《科学全书》。
“昔年父皇闭关,曾赐翰林院一套此书。本王今朝带来细读,其中所载,尽是奇思妙想,前所未闻。”
他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上文字道:
“此中有物理之学,论力、论热、论光、论声;有算学,论几何、论代数、论微积之术;有格物之学,辨万物之构成,明变化之根源;更有各式器械巧思,蒸汽机、织机、冶铁之炉……”
众人听在耳中,茫然不解朱慈烺用意。
朱慈烺徐徐解释:
“这些学问,虽不及法术玄妙,却可施于凡夫俗子。”
朱慈烺沉吟片刻,打比方道:
“譬如一农夫,一日仅能耕一亩田。若有蒸汽机犁耙,一日可耕三十亩,此机便是伟力。”
“助力愈强,百姓耕作愈省力,出产愈多,日子自然愈安稳。”
钱肃乐若有所悟:
“殿下之意,是这格致之学,能使百姓不仰仗法术,亦可安居乐业?”
朱慈烺颔首:
“正是。”
文震孟听罢,慨叹道:
“凡民无灵窍,不可修炼,终世只能仰望修士。若此科学之力,真能令百姓亦掌些许大能……”
文震孟郑重拱手:
“实乃苍生之大善!”
朱慈烺微微一笑,举目望向远方。
月色之下,荒原依旧苍茫无际。
可在他眼中,却已依稀望见,来日千里沃野的盛景……
等等,那是什么?
朱慈烺立于云上,目光被下方山道一串火光攫住。
光芒太弱,只映出些模糊的轮廓——
棺材。
不止一口。
朱慈烺眯起眼,数了数,约莫有五六口。
每口棺材由四人抬着,前后还有举着火把的人影。
“这个时辰,怎会有送葬的队伍?”
秦良玉拄杖上前,望向那串火光,眉头微皱:
“民间丧葬,白日下葬者多,黄昏次之,夜间……除非是穷苦人家实在等不得,或是横死之人不宜见日,才会夜间草草掩埋。可这六口棺材,未免太多。”
难道有疫病?
李定国道:
“殿下要不要看看?”
朱慈烺已迈步走向云尾:
“下去。”
载云缓缓降落。
距地面尚有数丈,朱慈烺率先跃下。
送葬的队伍听到动静,纷纷抬头。
待看清那从天而降的身影,人人面色大变,哗啦啦跪了一地,吓得连火把都扔了。
“仙、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粗麻孝服,头磕得砰砰响。
朱慈烺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棺材盖半掩着,并未合拢。
走近一步,看清每口棺材,都坐着四五个人。
有男有女,皆白发苍苍,面容枯瘦。
最让朱慈烺心惊的是——
他们都还活着。
朱慈烺的脸色骤然沉下:
“大胆!”
领头的老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
“仙师息怒仙师息怒!不是活埋!不是活埋!这是……这是活葬!是活葬啊!”
“活葬?”
朱慈烺眉头紧锁。
“仙师有所不知,这是今年才兴起的风俗,说是……说是人活着的时候葬下去,封在棺材里,魂魄就能锁住,不会散。”
“等到将来阴司建好了,还能投胎转世……”
“这几位老人家,都七十多了,活不了几年。村里穷,凑不出太多棺材钱,就……让他们几个一起挤挤……”
朱慈烺怔住,再度看向棺材里的老人。
不是被害者。
是自愿的?
秦良玉踏前一步,龙头拐杖重重顿地:
“荒谬!”
“活人葬入棺中,岂能锁住魂魄?此乃无稽之谈!”
老者吓得浑身发抖:
“仙、仙姑息怒!都是青城山传来的,说真武大帝显圣,仙帝陛下慈悲,给凡人留了一线生机……村里人都信,都信啊!”
朱慈烺沉声道:
“放下棺材,让他们出来。”
那老者愣住了:
“仙师,这……”
“我说放下!”
老者不敢再言,连忙招呼人去开棺。
他们显然在棺中待了许久,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却仍挣扎着跪倒在地,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朱慈烺听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们说的是:
“埋吧,我们不怕。”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良久,朱慈烺缓缓开口:
“青城山,离此多远?”
秦良玉思忖后回道:
“此山位于成都灌县,约五百余里。”
朱慈烺望向西面,迟疑思考数息,方道:
“写信给三弟,请他去会会。”
-
青城山。
观门半掩,荒草没膝。
一人蹲在神像前,埋头吃着什么。
“吧唧……吧唧……”
咀嚼声在空荡的正殿里回响。
忽然——
“阿嚏!”
它猛地打了个喷嚏,喷出截没嚼完的肠子,挂在神像的供桌上。
泛着幽光的驴眼眨了眨,有些茫然道:
“嗯?我又被谁惦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