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言何意?”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将昨夜郑成功带回的消息简略道来:
“我的人在酆都地下溶洞发现,有十二名修士被迫绘制大量【爆灭符】,埋于深洞四周。符箓引爆,足以将深洞炸塌。”
温体仁一言不发。
朱慈烺继续道:
“若现在处置,还来得及。”
温体仁望着朱慈烺,沉默良久。
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有一事不明。”
温体仁道:
“深洞之中,殿下以死相逼,令臣不得不退。殿下恨臣,臣心中清楚。”
“今日,殿下为何帮臣?”
朱慈烺沉默片刻。
远处,锣鼓声、欢呼声隐隐传来,衬得这僻静之处越发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杨嗣昌以下克上,是为一己之私而坏国策、毁深洞、乱蜀中,此罪不容赦。”
“《左传》云: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深洞乃国策重器,阴司系万民所望。”
“若因私怨而坐视深洞被毁,我与杨嗣昌何异?”
温体仁望向那尊尚未升空的巨像,神情收起了所有波澜。
朱慈烺见他这般反应,忍不住催促道:
“你是练气修士,必有办法清除【爆灭符】隐患——若现在去,趁典礼未毕、杨嗣昌尚未发难,来得及!”
温体仁看着这个满脸焦急的年轻人,忽然轻轻一笑。
“多谢殿下。”
“此事,臣会安排人去处置。”
温体仁顿了顿:
“然最紧要之事,是让法像升空。”
朱慈烺张了张嘴,险些将顾炎武的行刺图谋一并说出——
可他没有说。
只因说出顾炎武,便牵连了沈云英;
牵连沈云英,便辜负了她的那份信任。
而且沈云英昨夜离去,是要叫停那帮义士的计划。
朱慈烺相信,沈云英定能说服顾炎武,放弃原本的打算。
场中。
锣鼓声渐渐歇了。
那些鬼吏装扮的修士跳完最后一支舞,向四面八方躬身行礼后退去。
十万百姓意犹未尽,仍在交头接耳,议论方才的歌舞。
温体仁回到高台。
杨嗣昌拱手道:
“是否即刻升像?”
温体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嗯。”
杨嗣昌躬身应是,刚要转身朝修士打出旗号,温体仁又道:
“嗣昌。”
“温大人?”
“往后的事,便拜托你了。”
“……杨嗣昌谨记。”
半刻钟后。
温体仁双手缓缓抬起。
身后,三百六十名四川修士列阵而立,分作六层,每层六十人,如金字塔般层层叠叠。
最上一层紧贴高台,最下一层散至方圆二十丈。
这些修士修为参差,有胎息一二层的新晋者,也有胎息六七层的老修。
此刻全部屏息凝神,将灵力灌注于双手,朝巨像遥遥推送。
温体仁的灵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指挥三百六十人将灵力汇聚于一,精准地注入巨像底座。
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得益于数月来对灵识的加紧修炼,今日的温体仁,才能勉强调度每一股灵力的强弱、方向、节奏。
巨像动了。
五十丈高的白瓷巨像,亿千万斤之重,在三百六十名修士合力推送之下,微微晃了晃。
温体仁不急。
灵力一波接一波,平稳而持久。
三百六十名修士随着他的节奏,将灵力层层叠加,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巨像终于开始上升。
半尺。
一尺。
一尺半……
每上升一丈,便有六十名修士撤手,服用灵米调息,换另一批顶上。
轮替之间,灵力输送从未间断。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巨像越升越高,底座超过酆都城最高的建筑。
阳光从巨像身后照来,在城西原野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数十万百姓仰头望着这一幕,连惊呼都忘了。
不少人再度跪下。
黑压压的人群如风吹麦浪般伏倒,朝尊升空的巨像顶礼膜拜。
四十丈。
五十丈。
巨像的脚底,接近与阴司底部齐平。
温体仁仍没有停。
直到巨像上浮到百丈高度。
透支灵识,面色苍白如纸的温体仁才收手。
但见巨像悬停在离地百余丈空中,日光穿透阴气漩涡的缝隙,照在巨像莹润胜玉的面上,折射万千光芒。
这一刻。
仿佛真仙下凡,俯瞰人间。
温体仁仰望崇祯法像,良久,才缓缓开口:
“法像悬天,永镇酆都。”
“愿我大明仙朝,国祚绵长,万世永昌。”
数十万百姓跟着山呼:
“愿我大明仙朝,国祚绵长,万世永昌!”
官员们笑容满面,纷纷向邻近道贺,仿佛四海升平、万世永昌的好日子已经降临。
朱慈烺坐在观礼席,目光看遍了温体仁身周。
没有暗中调动的修士。
没有对杨嗣昌的任何防备。
更别说派人去清除【爆灭符】。
对温体仁而言,朱慈烺方才那番告诫,不过是一场清风过耳。
朱慈烺不明白。
温体仁明明已经知道杨嗣昌要谋害他,为何毫无防备?
为何还让杨嗣昌近身?
他是不信?
还是……另有打算?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焦躁压下。
‘罢了。’
‘只要沈将军能说服顾炎武放弃行刺……’
‘中秋平平安安过去,便好。’
念头刚落,朱慈烺便听见一声——
“奸贼受死!”
朱慈烺霍然起身。
十万百姓前沿,数道身影同时跃起。
而中间的修士们因抬升法像,轮番多次,不仅留下的人数稀疏,灵力也处于枯竭状态。
只能看着修为从胎息一层,到胎息五层不等的不速之客们,齐齐朝高台上的温体仁扑去!
“温体仁!你残害忠良,荼毒百姓,我顾炎武便要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朱慈烺脑中轰然一响。
‘沈云英不是去叫停了吗?’
‘她没拦住?’
‘顾炎武又怎是如此狂妄之徒,连名讳也不隐瞒?’
来不及细想。
刺客已经出手。
温体仁方才主持法像升空,以一人之力前后共计调度上千名修士,此刻正是空门大开之时。
刺客算准这一时机,刺出一剑。
剑身顿时闪现幽蓝火焰,不似寻常火焰般锥形扩散,而是凝成一条极细极长的直线,如一根燃烧的标枪,刺向温体仁的胸口。
更诡异的是,这并非单纯的【火统】术法。
火柱之中,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
阴气。
酆都上空盘旋的阴气,被刺客以某种秘法炼入火焰之中。
火借阴势,阴助火威。
使得这一击,远远超出胎息修士所能施展的极限!
“轰——”
温体仁被细长火柱正面刺中,口中鲜血狂喷,胸口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温大人!”
“师父!”
“温体仁!”
数道惊呼同时响起。
杨嗣昌面色大变,朝温体仁飞奔而去。
周延儒从座位上弹起,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
朱慈烺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温体仁,脑中空白。
‘明明已经提醒他了……’
‘温体仁为何不防备?’
此时此刻,震惊的不只是朱慈烺,与典礼现场一众修士、官员、百姓。
六里外山丘。
在千里镜的帮助下,沈云英呆呆地望着远处倒下的身影。
旁边的顾炎武则以瞳术加持的双目,紧紧盯住挥舞长剑、高喊替天行道的刺客:
“谁……”
“谁在假冒我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