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中秋。
酆都人声鼎沸。
从城中心到长江岸边,从官衙到民居,处处人潮。
人们换上最好的衣裳,不少还在发间簪了鲜花,扶老携幼,朝城西涌去。
官府在沿途设了数十处粥棚茶摊,免费供过往百姓饮用。
甚至还破天荒地往粥桶、茶壶里加了灵米屑。
数百名兵丁与低阶修士沿街值守,维持秩序,以防踩踏。
然今日之酆都,远不止城中百姓。
自十日前起,四川各府各县便陆续有人赶来。
有成都府的士绅,重庆府的商贾,顺庆府的农户,夔州府的匠人。
他们或乘船,或骑马,或步行,昼夜兼程,只为赶在中秋这日,一睹仙帝法像落成之盛况。
及至昨夜,酆都城内外已聚集了不下十万人。
客栈爆满,民房尽租,仍有数以万计的人露宿城外。
曹文诏不得不组织士卒,在城西原野临时搭建帐篷区,供远道而来的百姓歇脚。
典礼场地设在酆都城西,深洞以东,背靠矗立了数月的通天巨像,方圆五里清理得一马平川。
地面铺以石板,缝隙间灌以铁水。
场地正中,设一高台,高三丈六尺,以白玉砌成,四周雕以云纹鹤影,寓意仙帝乘云御鹤、巡游四海。
高台之下,是显要观礼区。
数百把交椅分列左右,依品秩高低、尊卑次序放置。
外围是修士观礼区。
从川内及临近各省赶来的修士,以及随三位殿下入蜀的外地修士,按修为高低、道途分野,各自列队。
粗略望去,不下三千之众。
再往外是百姓观礼区。
数十万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原野,坐在最前的朱慈烺转头一看,黑压压望不到边际。
好在,杨嗣昌特命人每隔百步设一高杆,杆顶悬以铜镜,以法术将典礼盛况投射其上,供原野百姓观看。
七十二面高三十丈的巨大幡旗,金线绣以筑基仙帝名讳与道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巳时三刻。
天际一声清啸。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酆都上空那巨大的阴气漩涡之下,一道身影自阴司城飘然而落。
温体仁身着紫金道袍,衣袂飘飘,手持一柄玄铁刻刀,落在高台,负手面向数十万百姓。
杨嗣昌率四川官员齐齐躬身,声震四野:
“请温大人开典!”
温体仁微微颔首,玄铁刻刀在指间一转,刀尖轻轻点在白玉高台。
“叮——”
如玉石相击,又比玉石浑厚百倍千倍。
数十万人的喧哗,在一声清响中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温体仁开口了。
“崇祯二年,仙帝临御天下。”
“时中原板荡,九边烽烟,建虏犯境,流寇蜂起。”
“国势之危,如累卵悬丝。”
“然陛下以不世之姿,承天命,启仙途。”
“传仙法于天下,授种窍于万民。”
“自此,凡我大明子民,无论贵贱,皆有一线登仙之望。”
数十万人屏息聆听。
“二十年矣。”
灵力加持下,温体仁的声音高高扬起:
“仙帝开国运,聚香火,定国策,安天下。”
“建奴北遁,流寇剿灭,四海升平,万民安堵。”
“昔之疮痍满目者,今之沃野千里也。”
“昔之饿殍载道者,今之仓廪殷实也。”
“昔之朝不保夕者,今之安居乐业也。”
每说一句,便有官员低声附和,百姓喜极而泣。
即便是大大咧咧的朱慈炤,也不由挺起胸膛,感到与有荣焉。
“仙帝之功,非臣下所能尽述。”
“陛下之德,非言语所能称扬。”
温体仁转过身,面朝那尊被瓷面覆盖的巨像,深深一揖。
“臣温体仁,率仙朝修士、万民百姓,恭迎仙帝法像——”
“开光!”
话音落下。
那尊巨像从底座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声。
起初只是一声两声。
旋即如春蚕食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覆盖在巨像表面的瓷面,从下往上,片片剥落,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质地——不,不是如玉。
是真的玉!
随着瓷片纷纷坠落,巨像的真容,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数十万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及至颈部,瓷片剥落的速度忽然加快。
当最后一块瓷片从巨像面容脱落。
众人抬头仰望,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目清俊,神情淡然,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非俯瞰众生的慈悲,亦非超然物外的冷漠。
而是见证沧海桑田,归于本真的平静。
巨像一手在胸前掐诀,拇指扣中指尖,寓意天人感应。
另一手向前方斜指,好似仙人引路,指向可知且胜利的未来。
数十万人仰望那这尊巨像,如仰望真正的仙人。
不知是谁先跪下。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个。
百姓跪了。
官员跪了。
修士跪了。
温体仁也缓缓跪下,低沉而虔诚道:
“仙帝圣德,泽被苍生。”
“明人沐恩,永世不忘。”
身后,杨嗣昌率三千修士齐声山呼:
“陛下圣德,泽被苍生!”
数十万百姓亦自发齐声道:
“明人沐恩,永世不忘!”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回荡在酆都上空。
连在凡人眼中无形的阴气漩涡,也被震得微微颤动。
法像开光,只是落成典礼的仪式之一。
但见高台两侧,忽涌出数百名身着奇装异服的修士。
他们头戴面具,或青面獠牙,或赤发红须,或牛头马面,或黑白无常,身穿皂袍、红袍、黑袍;
持铜锣、皮鼓、铜钹、唢呐,举着纸扎的幡旗、灯笼、銮驾。
花花绿绿,好不热闹。
“咚——”
铜锣、铜钹、唢呐齐齐奏响,在酆都上空炸开。
曲调粗犷热烈,带着浓浓的巴蜀风味,却又掺了几分阴司地府的森然之意,听来既喜庆又诡异。
数百名修士随鼓点舞蹈。
舞姿古朴粗犷,时如鬼卒巡城,时如判官审案、亡魂游荡。
飘飘忽忽,若即若离。
数十万百姓在铜镜的转播下,却看得如痴如醉,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
“再来一个!”
“快看快看,那个黑白无常跳得真像!”
“别夸了,再夸阴差今晚就来收你。”
“哈哈——”
官员观礼区。
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三人并排而坐。
周延儒、吴三桂、李定国、万元吉、郑成功等人分列其后。
杨嗣昌与朱纯臣、王夫之等坐在对面,双方只隔一条不宽的过道。
场中,表演还在继续。
温体仁从高台下来,落于四川巡抚的席位。
“殿下。”
温体仁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朱慈炤瞥了温体仁一眼,不屑冷哼。
独朱媺宁笑盈盈地唤了声“师父”。
温体仁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朱慈烺沉默注视场中的歌舞,眉头微微蹙起。
转头看了看温体仁,又看了看原野上欢腾的百姓,心中似有千钧重负压着。
终于,他站起身来。
“温大人。”
温体仁转头看他:
“殿下有何见教?”
朱慈烺低声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
朱慈炤拉住朱慈烺的手腕,眼神示意不要插手。
朱慈烺微微摇头。
周遭官员均投来疑惑的目光。
朱媺宁面露不解,杨嗣昌更是眉头紧锁。
温体仁目光在朱慈烺脸上停留片刻,揣度后道:
“殿下请。”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观礼区。
在法术的屏蔽下,喧哗瞬间消失。
朱慈烺直面温体仁道:
“杨嗣昌要谋害你。”
温体仁神情骤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