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望着跪在地上的沈云英,沉默良久。
他知此刻不该开口,可时间不等人。
“沈将军,该走了。”
沈云英没有动。
她跪在那两具尸体前,肩膀微微颤抖。
郑成功咬了咬牙,又道:
“不知何时便会有追兵前来,再耽搁下去,只怕——”
“帮我。”
沈云英抬起头,面上泪痕纵横,眼睛却透着一股决绝。
郑成功一怔。
沈云英望向沈至绪的遗容,声音沙哑:
“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郑成功明白了。
他望着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鼻尖萦绕有些作呕的气味。
若是带上他们,行动必然迟缓,暴露的风险也会大增。
可郑成功没有半分犹豫。
“好。”
他走上前,弯腰将贾万策的尸体负在背上。
尸体僵硬,腐臭之气直冲脑门。
郑成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将人往肩上颠了颠,寻个稳当位置。
沈云英则背起沈至绪。
父女二人,生前未能再见一面,此刻却以这般方式相依相偎。
黄帽蹲在郑成功头顶,两只小手捂着眼睛,“呐呐呐”地叫唤,也不知是在嫌弃尸臭,还是在为沈云英难过。
巡海灵蛙倒是淡定,鼓着大眼睛,一蹦一蹦地引路。
二人随灵蛙,沿地下河继续前行。
溶洞时宽时窄,河水清冷无声。
钟乳石在微光中投下奇异的影子,如无数沉默的鬼魂,注视着两个背着尸体的不速之客。
再往后,他们进入一条明显有人工痕迹的地道。
不知走了多久,巡海灵蛙蹲在壁前,望着郑成功呱呱叫。
郑成功上前查看。
洞壁与周围并无二致,也是坑坑洼洼的石面。
可仔细看去,泥土的颜色比别处略深,质地也疏松些。
沈云英也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洞壁上的泥土,片刻后道:
“离远些。”
郑成功点头。
沈云英将沈至绪的尸体轻轻放下,双手掐诀,按在那洞壁上。
灵力涌动,土壤缓缓抖动,碎裂,落下。
郑成功背着贾万策,在一旁看着,忽然感慨:
‘若是侯兄在此,只需一招【后土承天劲】,便能破开。’
法门哪怕只是开篇,威力也远非寻常小术可比。
沈云英不知郑成功心中所想,只是专心施法。
土壤越碎越多,沿着洞壁,渐渐露出上方石层。
“咔——”
细小的裂缝从石层中央蔓延开来。
沈云英加催灵力。
裂缝越来越大,碎石纷纷坠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小洞。
洞顶,是沉沉漆黑。
沈云英先以【土行术】穿行到地表,确认四周无人,从附近寻了些藤蔓,编成绳索,垂入洞中。
郑成功在地下将两具尸体分别绑好,由沈云英吊上去后,郑成功双手撑住洞口两侧,四肢并用,几下便攀了上去。
重回地表,郑成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地下憋了许久,此刻只觉空气格外甘甜。
抬眼四望。
南面,一尊通天巨像矗立在夜色之中,上半身巍峨高耸,直入云霄。
巨像周身泛着淡淡的灵光,在黑暗中如同一座灯塔,俯瞰着这片大地。
郑成功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低声道:
“此处离酆都外围,大约七里。”
沈云英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云英察觉到郑成功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尸体,绝对不能带进酆都。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等我。”
说罢,她一手扛起沈至绪,一手扛起贾万策,朝北面那片更深的密林奔行而去。
郑成功在原地等着。
黄帽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忽然拉了拉他的耳朵,小声问:
“呐呐呐?”
郑成功明白它的意思,低声解释道:
“你也看见了,地下埋着许多会爆炸的符。沈将军若是把亲人安放在近处,万一那些符炸了……”
他没有说下去。
黄帽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至绪和贾万策,究竟是怎么死的?
问题在郑成功脑中打转,却理不出个头绪。
黄帽天真烂漫,心智不过幼儿,与它讨论这些毫无用处。
郑成功只能按下心头的焦躁,耐心等待沈云英归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云英从北面密林中走出。
月光下,她面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让这位平日里英气飒爽的女将,平添了几分柔软。
可她的步伐沉稳许多,呼吸也已平复。
郑成功本以为,她会说出“血债血偿”“此仇不共戴天”之类的狠话。
沈云英走到他面前,却是目光复杂望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良久,她开口了。
“郑大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郑成功不由怔了。
沈云英下定决心:
“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
一个时辰后,
酆都城内,皇子居所。
朱慈烺、朱慈炤、李定国三人围坐在桌前,听郑成功将地底所见一一道来。
不待郑成功说完,朱慈炤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那女的还是双面探子?”
郑成功连忙摆手:
“殿下误会了!沈姑娘绝非两面派!她与顾炎武虚与委蛇,也是为了救父,绝无欺瞒之意——”
“虚与委蛇?”
朱慈炤翘起二郎腿:
“女人果然都爱撒谎。”
朱慈烺皱了皱眉,不悦道:
“三弟,沈将军也是有难言之隐。你我在朝天门时,不也推断她背后另有助力么?充其量是之前没有开诚布公,何来有意欺瞒?”
朱慈炤不屑地抱臂,哼了一声:
“那她现在人呢?”
郑成功道:
“还在城外。她身份暴露,且被杨嗣昌追杀,不便与殿下当面解释。”
朱慈炤冷眼看着他:
“好你个郑森,当本王傻么?”
郑成功一怔。
朱慈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道:
“沈云英怕不是去找顾炎武会合了吧!”
郑成功顿时噎住。
这位三殿下,放浪形骸的时候是真浪,打起架来更是不计后果,偏偏脑子并不蠢。
郑成功颓然坐下,叹了口气:
“沈将军确是去联络顾炎武。但她是为了叫停那帮义士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