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才郑成功的讲述中,朱慈烺三人已经知道,顾炎武集结了数十名义士,准备在明日法像落成典礼上,刺杀温体仁。
朱慈烺颔首道:
“沈将军此举甚是妥当。温体仁在蜀中经营二十载,手眼通天,纵有弱点,也必早做防备。贸然行刺,不过是飞蛾投火,徒送性命。”
朱慈炤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地哼道:
“温体仁真要手眼通天,怎的酆都地下埋了那许多【爆灭符】,他却浑然不知?”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郑成功沉吟片刻,忽然道:
“殿下,温体仁当真不知么?”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郑成功缓缓道:
“初在地下见着【爆灭符】与沈至绪等人尸首,我以为是沈至绪欲阻阴司大计,暗中设符,后被酆都官府发觉处死,就地掩埋了事。”
郑成功顿了顿,眉头紧锁:
“可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朱慈烺问:
“蹊跷在何处?”
郑成功道:
“若真是如此,官府在处死沈至绪等人后,为何不将【爆灭符】全部解除?那些符箓威力巨大,留在深洞周围,万一不慎引爆,岂不是自毁长城?”
朱慈烺、朱慈炤、李定国三人俱是一怔。
是啊。
若那些符箓是沈至绪等人暗中埋设,官府既然已经发现并处死了他们,为何不将符箓清除?
李定国沉吟良久,忽然道:
“我有一个想法。”
众人看他。
李定国缓缓道:
“那些【爆灭符】,会不会是沈至绪等,被人胁迫而为之呢?”
朱慈烺眉头一皱:
“谁胁迫?”
朱慈炤嗤笑:
“还能是谁?杨嗣昌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朱慈烺沉声道:
“三弟,莫要乱猜。”
朱慈炤却不以为意,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道:
“试问,陈名夏是谁的人?”
“杨嗣昌的直属。”
“沈至绪和贾万策是谁俘虏的?”
“陈名夏。”
“这里是哪里?”
“酆都,位高权重者就那么几个。”
“温体仁的性命道行与【阴司定壤】完全绑定,断不会行破坏之举。”
“可杨嗣昌呢?”
朱慈炤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杨嗣昌颇有雄韬,在四川经营多年,始终被温体仁压着一头。他心里能服气?”
“阻碍阴司进度,打击上官。”
“待温体仁倒台之后,杨嗣昌不就能顺理成章上位接替了么?”
这番猜测大胆至极,动机似乎也说得通。
可朱慈烺还是摇了摇头:
“眼下并无证据——”
“又不是查案,要什么证据?”
朱慈炤不耐烦地打断他:
“怀疑就够了!”
说罢,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朱慈烺连忙起身:
“你去哪里?”
朱慈炤头也不回:
“给温体仁报信。你也不想好端端被炸死在这鸟地方吧?”
朱慈烺语塞低头,意识到——
脚下数十丈处,恐埋有足以将整座酆都炸上天的符阵。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殿下且慢。”
郑成功忽然开口。
朱慈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有话就说。”
郑成功犹豫了一下,道:
“此地应该是安全的。”
朱慈炤挑眉:
“何以见得?”
郑成功不太确定地说:
“灵蛙告诉我,我们经过的那片溶洞,还有地道,像是一个环状……环绕深洞四周,却不入酆都城郭。”
众人还在思索这话的含义,便听外面一阵喧哗。
朱慈炤皱了皱眉,大步走到门口,不耐烦地朝外面喊道:
“吵什么吵?”
门外一名值守修士连忙躬身禀报:
“启禀殿下——山西巡抚宋贤、湖南巡抚王夫之、成国公朱纯臣,特来参谒明日大典!”
朱慈炤皱眉踢门,转身道:
“阿猫阿狗怎全来了?”
李定国道:
“毕竟是仙帝法像,天下观礼,巡抚亲至,亦在情理之中。”
“且据秦老将军事前提点,宋贤与酆都往来甚密。”
“其上任山西巡抚以来,大力推进矿藏勘探,为国策基建供给原料。”
“尤其是酆都阴司城所需之铁、铜、锡、铅……泰半出自山西。”
“而酆都挖掘出的土石,亦有部分运往陕西、山西,用途不明,大抵是填筑路基、烧制砖瓦。”
朱慈烺沉吟道:
“湖南与重庆交界,王巡抚前来观礼,本无可厚非。偏偏……”
“——偏偏王夫之与顾炎武暗通款曲。”
朱慈炤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说是顾炎武召集的义士……王夫之主使,也说不定呢?”
朱慈烺摇头叹息,低声道:
“也不知王巡抚与温体仁间,有何旧怨。”
朱慈炤挑眉看他:
“也许并无旧怨,而是王夫之认可你那套仁政爱民的路子,才与温体仁势不两立。大哥不该高兴么?”
朱慈烺正色道:
“王大人身为湖南巡抚,朝廷命官,焉能暗行刺杀之举?纵使锄奸惩恶,亦当循正道而行——或付有司公审,或请皇命降旨。所以我才要争储。”
郑成功眼看兄弟二人又要斗嘴,忙道:
“两位殿下,成国公是谁?怎也来了酆都?”
朱慈炤懒得再辩,摆了摆手:
“问那么多做甚,看看便知。”
朱慈炤率先出门,郑成功等人随其后。
酆都官衙,灯火通明。
杨嗣昌与曹文诏为首,率一众川蜀官员立于阶下。
朱慈烺驻足望去,一眼认出身着白袍的王夫之,正与杨嗣昌拱手见礼。
王夫之身旁是山西巡抚宋贤,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他,与曹文诏说着什么的同时,留意到人群外的朱慈烺与朱慈炤,恭敬垂下头颅。
第三人身形发福,穿着富贵,腰间挂满成色极好的玉佩。
应当就是成国公朱纯臣了。
朱慈烺本想先向宋贤遥遥回礼,却见朱媺宁从杨嗣昌身后转了出来,笑吟吟地挽住朱纯臣的手臂。
不知说了什么,令朱纯臣哈哈大笑。
朱慈炤眉梢一挑,嘘溜溜地吹了声口哨:
“阴司阴司,尽干些阴私勾当。”
不待朱慈烺答话,他一手揽住大哥肩膀,一手搭上郑成功,笑:
“爷还真好奇——”
“有温体仁天上坐镇,明日大典,会有怎样的热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