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拉着沈云英,随灵蛙往江底深处潜去。
沈云英出身浙江沿海,自幼习水,闭气半个时辰不在话下。
郑成功更是海上世家子弟,憋气于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
二人随灵蛙一路下潜,倒也不觉得吃力。
至于岸上,杨嗣昌立于江边,指挥四名修士施法。
狂风呼啸而出,将雾气吹得四散纷飞。
江面重现清明。
杨嗣昌又是一声令下。
二十余名修士同时出手,各色灵光朝江水猛轰而去。
“轰轰轰轰——”
江面炸开一道道水柱,浪花四溅,鱼虾翻白。
没有人影浮上。
杨嗣昌眉头紧锁。
‘是谁救走了她?’
那道切断冰系法术的黑影,不过巴掌大小,旋转如飞镖,是什么?
法具?
还是……活物?
“沿江搜索!”
杨嗣昌沉声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意外,坏了明日典礼的大计!
江水深处。
巡海灵蹲在一处岩壁前,两只前爪扒拉着什么。
郑成功凑近一看,才发现岩壁上有道裂隙,被水草遮蔽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灵蛙望了他们一眼,钻了进去。
郑成功拉着沈云英侧身挤入。
发现巡海灵蛙选择的,竟是一条水下暗河的入口。
暗流涌动,带着强大的吸力,不仅没有阻碍前行,反而省去了二人划水的力气。
郑成功心中一喜,任由暗流裹挟着他们往前。
很快。
二人被暗流猛地一推,从一处泉眼中直直冲出。
“哗啦。”
水花四溅。
郑成功和沈云英摔在一片浅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们才发现,此处竟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洞顶高阔,不知几许。
无数钟乳石从高处垂落,有的如冰柱,有的如帷幕,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色泽。
石笋从地面长出,与钟乳石遥相对应。
许多连成一根根的石柱,撑起地下的穹顶。
地下河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沈云英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望向郑成功,郑重抱拳:
“多谢郑将军救命之恩。”
郑成功连忙摆手,憨然一笑:
“应该的应该的。”
“呐呐呐!”
黄帽立在郑成功肩上,小手叉腰,墨点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怎么不夸我”的模样。
沈云英微微一怔,旋即会意,朝小纸人拱了拱手:
“也多谢这位……小将军。若不是你切断冰法,我已被冻在江中。”
黄帽顿时眉开眼笑,小手朝沈云英连连作揖,嘴里叫个不停,分明在说“不客气不客气”。
郑成功看得好笑,把黄帽从肩上拎下来,放在头顶。
黄帽舒舒服服坐好,两只小脚丫从鬓边落下,一晃一晃的。
沈云英眼中闪过些微暖意,旋即正色问道:
“郑将军怎知我有危险?”
郑成功挠了挠头:
“实不相瞒,我并不知道。”
沈云英一怔。
郑成功继续道:
“我只是奉命去寻你联络,恰好经过那转运场附近。也多亏了我家这灵蛙——它擅长寻人,隔着老远就闻着你的气息了。”
他指了指蹲在一旁的巡海灵蛙。
那蛤蟆正眯着眼,满脸享受地泡在浅水里。
郑成功问:
“方才动手的……是杨嗣昌?”
沈云英点头:
“是他。”
“他为何要杀你?你的身份暴露了?”
“应该是。”
“不对啊……”
听沈云英简单概括完,郑成功眉头皱起:
“照理说,暗桩暴露,不该严刑拷打,逼问幕后主使么?”
沈云英先前只顾着迎敌,未细想这一层。
听郑成功提起,也觉出其中蹊跷。
是啊。
杨嗣昌若是识破了她的身份,理应先擒下她,拷问背后是谁指使、有何图谋。
可他却一上来便是杀招,分明是要当场灭口。
这不合常理。
除非……
沈云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应星。”
郑成功一愣:
“什么?”
沈云英缓缓道:
“我先前传回的情报——宋应星疑似在深洞底部炼制早降子——你记得么?”
郑成功点头。
沈云英继续道:
“那日我入洞底,恰好撞见宋应星丹炉炸裂,这才发现他的存在。我一直以为是巧合。”
“如今想来……许是杨嗣昌故意安排的。”
郑成功眉头紧锁:
“你是说,他们故意让你看见宋应星?”
“正是。”
沈云英道:
“宋应星藏身洞底多年,怎会那么巧,偏在我入洞那一日丹炉炸裂?杨嗣昌那日也在场,他若不想让我看见,大可施法将我的视线阻隔。”
“所以,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以为掌握了重要情报——为的,就是试探。”
沈云英脸色骤变:
“糟了!”
郑成功忙问:
“怎么?”
沈云英颤声道:
“我方才在杨嗣昌面前,施展了【越砺潜踪诀】。”
郑成功一怔。
沈云英继续道:
“【越砺潜踪诀】是浙江军传法术,可让施术者穿透金属,在金属表面游走……然此法开放以来,练成者只我一人。”
“杨嗣昌必认得这门法术。”
“既知【越砺潜踪诀】,便等于进一步确认我的身份。”
郑成功脸色也变了。
沈云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恐慌:
“我爹……还有贾万策……他们被囚在酆都,本就下落不明。杨嗣昌已知是我,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将军,先别往坏处想。”
沈云英抬头看他。
郑成功道:
“沈老将军与贾将军均为【土统】修士,深洞所需,岂会随意杀之?”
沈云英怔怔望着他,觉得郑成功所言,透着股让她安心的说服力。
后者续道:
“咱们先想办法出去,大殿下仁厚,已答应营救令尊。你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胡思乱想,反倒于事无补。”
沈云英默然片刻,终于点头:
“郑将军说得是。”
她起身,整了整湿透的衣衫:
“先找出路罢。”
他们走了一程,进入一片更为开阔的空间。
这才惊觉:
溶洞之大,远超想象。
无数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有的粗如殿柱,有的细如竹枝。
洞壁有层层叠叠的纹理,如水波,如云纹,不知是几千几万年才形成。
石笋之间,长着些发光的苔藓。
点点碎光,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幽深的溶洞点缀得如梦似幻,也让气氛变得有些浪漫。
沈云英自幼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景,此刻也被地下风光震住了。
郑成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
“这……简直是仙境……”
黄帽蹲在他头顶,两只小眼瞪得溜圆,也不知是惊叹还是在惊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四周越来越静。
起初还能听见水滴声,后来连水滴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二人脚步踩在地上。
等到黄帽和灵蛙都在郑成功头顶睡着,这寂静便越发重了。
郑成功觉得有些尴尬,偷偷瞥了沈云英一眼。
沈云英面色沉静,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也不知在想什么。
郑成功干咳一声,没话找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