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沈将军,你好生厉害。”
沈云英转头看他,目露疑惑。
郑成功挠了挠头:
“我是说,【越砺潜踪诀】明明是官家法术,对浙江所有军将开放,却被你练成了独门绝技。”
沈云英微微摇头:
“郑将军过誉了。我这点本事,算不得什么。”
“我爹和贾万策,才真正厉害。”
郑成功一怔。
沈云英继续道:
“他二人修为虽不如我,却已能绘制最基础的【爆灭符】了。假以时日,必能晋升【符】道练气。”
她望向远处洞壁,目光幽幽:
“而我……虽侥幸早他们一步踏入胎息七层,却至今没想好,要走什么道途。”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道:
“道在脚下。”
沈云英转头看他。
郑成功认真道:
“离京前,卢大将军曾对我说,道途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你今日不知该走哪条路,明日不知,后日也不知。”
“可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终有一日,回头望去,便会发现——”
“脚下那条路,便是你的道。”
沈云英怔怔望了他一会儿,下意识低头,轻声道:
“多谢。”
郑成功憨然一笑,没有再说。
二人又默默走了一程。
郑成功双手抱在脑后,忽然开口:
“其实……我有一个挚友。”
沈云英看他。
郑成功看前方,目光有些飘忽:
“他的术法天赋,与沈将军你不相上下。”
沈云英问:
“可是李定国将军?”
郑成功摇了摇头:
“李大哥自然也算挚友。只是我说的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已经死了。”
沈云英脚步一顿。
郑成功继续道:
“他是被人间接害死的。可害死他的坏人,不仅没有受到半点惩罚,反倒加官进爵,修为大增,享尽荣华。”
沈云英默然片刻道:
“你的挚友……可是侯方域?”
郑成功猛地转头,满脸惊讶:
“你怎知道?”
沈云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
“七年前,复社在浙江杭州举办雅集,汇聚天下青年才俊。”
“彼时我刚入胎息五层,侯公子不过胎息四层。”
“雅集之上,亦会切磋术法。
“我倾尽全身修为,终究不敌侯公子。”
沈云英追忆道:
“侯公子天赋卓绝,不愧是能成释尊的男子……可惜了。”
溶洞内越发沉默。
郑成功低着头走了许久,声音有些艰涩:
“我想过报仇。”
沈云英没有看他。
郑成功继续道:
“可我又不知从何做起。敌人……太强大了。而且他们明面上,都是陛下恩赏的功臣。”
“我若认定他们作恶,岂不是……”
“岂不是违背圣心,悖逆君父?”
沈云英停住脚步。
郑成功一怔:
“怎么?”
沈云英没有回答,盯着前方。
郑成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根粗大的石柱上,贴着什么东西。
巴掌大小,呈长条状,上面画着似文非文的纹路。
沈云英快步凑近那石柱,盯着那张符纸看了片刻,脸色骤变。
郑成功跟上来,问道:
“这是什么?”
沈云英轻轻抚摸着符纸上的纹路,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我父亲画的【爆灭符】。”
郑成功瞳孔一缩,朝四周望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
不止这一根石柱。
周围那些石柱上——
密密麻麻,都贴满了符纸。
全是【爆灭符】!
沈云英浑身颤抖,快步走向其他石柱。
每一张符纸,她都仔细辨认。
有些是她父亲沈至绪的画法——笔锋,纹路,收尾的独特方式,她一眼便能认出。
大部分出自不同人之手。
郑成功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这……这得多少张?”
沈云英呆呆地望着那些符纸,脑海中翻江倒海。
难道说……
她父亲早就脱离了温体仁的掌控?
甚至还与其他人合谋,要炸毁这深洞?
可这怎么可能?
四川除了顾炎武那帮义士,再没有其他成组织的势力。
而顾炎武那些人,她见过,修为最高的也不过胎息六层,也无会画符箓的修士,根本没有能力布置如此大规模的埋伏。
更何况……
温体仁坐镇酆都,麾下上千【土统】修士。
酆都地下有人搞鬼,依他的本事,怎会发现不了?
沈云英越想越乱。
直到郑成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将军,咱们得赶紧出去,把情况禀报殿下。”
沈云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应有之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施展身法——
脚步再次顿住。
郑成功一愣:
“又怎么了?”
顺着沈云英的视线望去,郑成功发现前方不远的溶洞地面,有一处微微的隆起。
土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翻动过,又匆匆掩埋。
鬼使神差地,沈云英走了过去。
土很松。
一扒就开。
然后,她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已经僵硬的手。
沈云英浑身一颤,猛地后退半步。
郑成功连忙上前,扶住她:
“沈将军!”
沈云英强压心头恐惧,望着隆起的土堆,一字一字道:
“挖开……”
沈云英转头看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郑将军,请你帮我……挖开。”
郑成功沉默片刻,也不问沈云英为何不施展【土统】法术,反倒让自己出手。
他只能大力出奇迹,拔出佩刀当铲,弯腰刨土。
好在埋尸者似是认为,没有必要埋得更深,故郑成功进展喜人……
呃,郑成功抬眼一瞅,沈云英半点喜色也无。
“……”
郑成功猜到什么,挖得愈发起劲。
一具尸体。
两具尸体。
三具尸体。
四具……
共计十二具尸体。
有些面目全非,有些勉强能辨出五官。
沈云英目光落在两具相对完好的尸体上。
一具,是个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
另一具,是个年轻男子,面容刚毅。
沈云英呆呆地望着那两具尸体。
然后。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爹……”
“贾郎……”
郑成功立在一旁,望着失声恸哭的沈云英,双拳不自觉地攥紧。
这般至亲横死的惨状,于他而言,已是第二次亲历。
郑成功本想开口。
可侯府那场冲天大火,侯方域一众亲友横陈的尸骸,压得他胸口发闷。
以至于用来安慰的千言万语,统统化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