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壁厚实,注满琥珀色的药液。
里面卧着一个婴儿。
或者说胎儿。
胎儿极小,看着不过三个月大,蜷缩在药液之中,一动不动。
皮肤是半透明的,离得近了,甚至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
四肢纤细,手指如豆芽般,轻轻一碰便会折断。
若非从口鼻间偶尔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日夜伺候的宫人,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死尸。
此外,缸口覆着层细密的丝网,上系数根银管,另一端连着几个小巧的铜壶,盛着不同的药汁。
银管材质为灵矿,来自二十年前,崇祯布置纯银聚灵阵所剩库存。
周玉凤每日亲自熬药、滤渣、调兑,再将药汁倒入铜壶,由银管引入缸中。
缸底另有更细的银管,定时将旧液引出。
如此循环往复,药液始终清澈,温度始终适宜。
此儿,便是四皇子,朱慈炯。
百日出生,先天不足,脏腑未全,血脉未通。
太医院的御医们会诊了七日,最后跪了一地,只说“臣等无能为力”。
周玉凤不敢打扰崇祯闭关——也许打扰过,但没回应——只能与孙承宗翻阅崇祯留下的典籍。
又请教了太常寺几位“精通”医理的修士,才想出以【器璃】为胞衣,灵药液代羊水,银管续经脉;
让朱慈炯在“母腹”中继续生长。
此刻,周玉凤伸出手,轻轻贴在缸壁上。
琉璃微凉,药液却是温的,隔着厚壁传到掌心,带着孩子微弱的脉搏。
“炯儿。”
周玉凤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今日的药,为娘多添了一味【芪凰蕴元根】。陈学士说,能固表培元。你喝了这两日,小脸看着都红润了呢。”
缸中无声。
孩子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气泡,一个两个从口鼻间冒出来,悠悠地升到液表。
周玉凤不以为意,继续絮絮地说着:
“听说四川那边,给你父皇立了好大一尊像,比京师最高的楼还高。等你长大了,你带为娘去看,好不好?”
周玉凤说完,走到一旁的案边。
案上摆着一只银碗,几根银管,一个不知何兽的兽皮做的囊袋。
因是崇祯留下的灵资,周玉凤也就放心使用了。
她先将银碗用开水烫过,又用细布擦干,然后解开衣襟,挤入碗中。
后倒入囊袋,接上银管。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微微翕动,含住了银管的末端。
奶水缓缓流入。
气泡密了些。
周玉凤鬓发垂下,扫在琉璃缸壁,也顾不上拢。
只是看着孩子翕动的嘴唇,颊上渐渐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慢慢喝,不急。”
周玉凤轻声说:
“为娘在这儿呢。”
“为娘保护你。”
殿门外,宫女的声音低低响起:
“娘娘,袁贵妃来了。”
周玉凤直起身,将衣襟拢好,又拢了拢垂落的鬓发,这才道:
“请她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
袁贵妃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那只琉璃缸,以及缸中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眼眶便红了。
“姐姐。”
袁贵妃声音发颤,快步走到周玉凤身边,握住她的手:
“姐姐又瘦了。”
周玉凤摇摇头,笑道:
“不妨事。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药液的温度,我手凉,怕试不准。”
袁贵妃便伸手贴在缸壁上,试了试,道:
“温的,正好。”
袁贵妃顿了顿,低头看着缸中的孩子,轻声道:
“炯儿今日气色好多了。”
“是呢。”
周玉凤重新弯下腰,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他今日喝了不少。照这个势头,再过些日子,便能多添一味药了。”
周皇后拍了拍袁贵妃的手背:
“这里说话不便,去偏殿坐坐罢。”
袁贵妃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偏殿。
锦衣卫将门掩上。
袁贵妃回头看了一眼,只觉琉璃缸中的细微气泡声听不见了。
周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袁贵妃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不问,我也要说的。你不在朝这些日子,外边可忙坏了。”
“如今奉召的【信】修拢共不过百人,内阁下了急令,从各道途抽调人手,改修【信】道。”
袁贵妃苦笑道:
“旨意下去,召集了七百习得【雷统】、【木统】的候选者,大多不愿改修【信】道,都想力争道祖。吏部为这事吵了七八回,至今没个定论。”
袁贵妃又道:
“四川也出了桩奇事。”
“据说,那只练气驴妖在青城山现身,重伤之下,被南海郑氏的少将军一拳打死。”
周皇后秀眉微挑:
“胎息斩练气?”
“正是!”
袁贵妃道:
“那郑家少将军才胎息五层,硬生生一拳砸在驴妖颅顶,使那畜生当场毙命。”
“消息传回京师,谁也不敢信,反复核了五遍才上报内阁。”
“如今传遍四方,都说郑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郑芝龙一跃成了最具声势的总兵……”
周皇后面色平静,淡淡道:
“还有吗?”
袁贵妃又叹了口气:
“蓬莱八仙,日前在洛阳闹了一场。”
“可是内讧?”
“姐姐料得准。”
袁贵妃点头:
“听说是为三殿下的情事,蓝采和与何仙姑起了争执,不知怎的就动了手。”
“两人都是胎息高阶,打起来顾不得旁人。”
“毁了好些民宅不说,何仙姑临阵突破胎息七层,伤了十几个百姓。”
“河南巡抚陈必谦递了请罪折子,内阁仍在商议如何处置。”
周皇后始终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问一两句。
待袁贵妃语毕,她才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近些时日……劳你在外头为我留心。”
“你的心意,本宫都记着。”
袁贵妃连忙欠身道:
“姐姐说的是哪里话。昔日在信王府,姐姐待我何等照拂,我一刻也不敢忘。这些年来若不是姐姐庇护,臣妾焉有今日?”
周皇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我有一事,今日必须问你。”
袁贵妃敛衽道:
“姐姐但问无妨。”
周皇后缓缓道:
“你在本宫膳食里添加‘早降子’,是为害我,还是害我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