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素微则跟在她的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唤着,声音软糯得让她想起江南的糯米团子。
后来陛下登基,她们一同入宫。
她封皇后,袁素微封贵妃。
深宫寂寥的夜晚,是袁素微陪她说话解闷,熬过建奴围京的艰难。
她生慈烺时,袁素微在佛堂跪了整日……
这些,都是假的么?
周玉凤不由身形摇晃。
“娘娘小心。”
曹化淳自屋顶如灰泥般垂落,扶住周玉凤。
周玉凤挺直脊背:
“本宫无碍。”
“姐姐就这么怕妹妹么?”
袁素微环顾四面,目光从曹化淳身上掠过:
“小小一处偏殿,藏了这许多埋伏。”
“袁贵妃。”
李若琏上前一步,面色沉凝:
“你谋害皇后、图谋不轨,锦衣卫北镇抚司已录得确证,还不束手就擒!”
“慢着。”
李若琏回头,只听周玉凤轻声道:
“本宫要亲自拿下她。”
“以消恨意。”
袁素微“哦”了一声,鬓边步摇晃出细碎的响动:
“姐姐如今这身子,能打么?”
周玉凤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上。
极淡的灵光自指尖浮现。
不是【木统】的翠绿,不是【火统】的赤红,而是近乎透明的、如水如雾的微光。
“净心破妄。”
周玉凤念出四字口诀,掌心微光骤然凝实,化作几不可见的波纹,朝袁素微直推而去。
袁素微分明摆出了斗法的架势,却在最后一刻,散了所有防御。
她闭上眼睛,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安静承接了这一击。
“砰——”
袁素微向后倒飞。
屏风轰然倒塌。
她摔在满地碎玉与木屑之中,鲜血喷涌而出,将衣襟染成触目惊心的殷红。
周玉凤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为何不躲?”
“你以为这样,便能让我心软么?”
袁素微躺在碎屑中,嘴角笑容与往日的温婉恭谨判若两人,带着破碎的坦荡。
“周玉凤。”
她直呼其名:
“事已至此,我不求你原谅。”
“但媺宁是无辜的。”
“你不能——”
袁素微咳了两声:
“不能为一己之私,把对我的恨迁怒于她……”
周玉凤沉默着。
她没有告诉袁素微,之所以不公开抓捕,只在偏殿设伏,正是考虑到朱媺宁的存在。
争储刚刚开始。
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三个孩子各有所长,各有拥趸。
陛下虽未明言,却隐隐将此事提到了接近国策的高度。
今夜,她若以“谋害皇子”的罪名处置袁素微,外界只会说:
皇后为了帮大皇子赢得储争,对四公主的生母下手。
朱慈烺会背上怎样的骂名?
朱媺宁会以怎样的心态面对她的兄长?
陛下,又会如何看待她?
“你伤我儿,我却不能伤你女。”
周玉凤垂下眼睑,用袁素微方才的话反问:
“这公道么?”
袁素微大笑起来,满身碎玉簌簌地落,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
此刻,她不再是大明仙朝的贵妃,只是一个被打碎所有伪装,狼狈不堪的女人。
周玉凤别开目光。
“带走。”
曹化淳应是。
袁素微没有挣扎,任由两名锦衣卫将她扶起。
“娘娘。”
曹化淳压低声音:
“翊坤宫那边,老奴已安排妥当。袁贵……袁氏身边宫人均安排妥当。”
周玉凤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她事先吩咐的。
从侯恂供出袁素微,她便开始布置。
何时拿人,何处拿人,拿人之后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对外交代。
可她没有想过,当袁素微倒在血泊中时,她的心会这样疼。
“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门阖上的瞬间,周玉凤膝盖支撑不住,瘫坐在塌。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壁上,像一片动摇的浮萍。
她该拿袁素微怎么办?
杀了她?
不。
至少在朱媺宁就藩之初的这几个月,不能有任何关于“袁贵妃暴毙”的消息传出去。
那孩子心思深沉,若得知生母死讯,必会疑心,必会追查,必会与朱慈烺生出嫌隙。
可也不能留。
袁素微对陛下的执念已经成疯成魔,留她在宫中,就是留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那就安排她在翊坤宫“闭关修行”。
对外说贵妃感悟道法,冲击更高境界。
待到时机合适,再宣布她不幸身陨。
崇祯二十年以前,因“窍壁置换”而死的修士不在少数。
虽说【释】道补全,窍壁置换的死亡风险几乎为零,但……
总还是有万一的。
周玉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居然在想如何处死自己的姐妹,如何对外编造一个滴水不漏的故事。
没有半分犹豫,半分心软。
周玉凤看的久了,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陌生。
难道不止是袁素微……
‘我也变了吗?’
陛下登基之初,她连处置一个偷盗的宫女都要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袁素微的劝说下才下决心。
可如今呢?
设伏、拿人、审问、定罪,一气呵成。
甚至在袁素微吐血倒地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疼不疼”,而是“如何善后”。
周玉凤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周玉凤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月亮不知何时升起,将整座紫禁城镀上清冷的银白。
周玉凤要去看朱慈炯,要去看她的孩子。
只有看见那个小小的、脆弱的、完全依赖她才能活下去的生命,她才能确认自己还是一个人,一个母亲。
她推开主殿的门。
“炯儿——”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门槛。
不仅因为琉璃缸里是空的。
更因崇祯站在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半边银白,半边昏暗。
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露出一个比襁褓更小的胎儿,脸色似乎比半个时辰前更加红润。
“炯儿……陛下……”
周玉凤想解释,却又不知该解释什么。
崇祯看了看怀中的胎儿,清俊的面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辛苦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