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突破桎梏,本该是桩喜事。
朱媺宁天赋卓绝,自幼身负皇家公主尊位,修行资源得天独厚,自持修为手段不输任何男修。
可对峙宁完我时,对方不过区区胎息五层修为,却生生压得她束手束脚。
全程收敛锋芒,配合两位兄长联手,只为避免自身受到半点损伤。
这般狼狈的斗法,深深刺痛了朱媺宁的自尊。
待到宁完我被小纸人术法化为飞灰,朱媺宁毫不停留,带麾下修士返回城外营地,闭门封院,不许任何人靠近。
旁人只见公主联手殿下镇压邪祟,风光无两,无人知晓她全程畏战避攻,除灵力消耗外,浑身连一丝擦伤都未曾留下。
郁结过后,她迅速收敛杂念,复盘整场斗法,理出两处疑点。
其一是宁完我的异变。
此人明明气绝,却五官错位,战力暴涨。
《修真常识》确实记载,世间存有可以夺舍他人身躯的【法门】。
但施展门槛极高,最低也要筑基。
其二,是终结此战的小纸人。
母妃曾与她密谈,提及纸人一族早在二十三年前,便由父皇亲手打造。
‘所以纸人现身,抹杀祸源,是父皇在庇护我……’
暖意洋溢在朱媺宁心头。
父皇在,大明安,一切邪祟不足为惧。
降临宁完我身上的诡异存在,纵使手段莫测,终究只是跳梁小丑。
心绪平复,朱媺宁冷静规划日后布局。
眼下,三哥麾下修士受伤严重。
而她恰好存有大批宋应星炼制的疗伤丹药。
若是拿出部分施以恩惠,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可她麾下女修有限,大半已与投效的男修两两结为道侣,没有足够空间临时接纳潼川男修……
朱媺宁轻叹一声。
石牢一战,三方战力高下立判。
三哥麾下常年斗法,即便大哥有蓬莱七仙为依仗,硬实力也要逊三哥一筹。
自己这边,强者寥寥。
何仙姑入魔,不能公开撑场,只能依仗周延儒与孔有德。
然周延儒浑身皮肉撕裂,是整场祸乱中伤势最重者,极有可能修为大跌,沦为废人。
朱媺宁下定决断: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必须与郑成功结亲,借南海郑氏势力补强短板。
郑氏盘踞沿海,家资千万,麾下私兵、水统修士甚多。
只要与郑森结为连理,坐拥郑氏庞大财力,即便没了双修的拉拢手段,也能广邀天下散修,扩张规模。
‘再过九年,便要决出储君人选……父皇向来唯结果论。’
大哥心怀万民,走仁心济世的【仁】道;
三哥崇尚杀伐,走铁血霸权的【体】道;
她糅合权谋制衡,走阴阳相济的【情】道。
究竟哪一条能入父皇的眼,得到国运与香火的承认?
彼时,朱媺宁深陷困惑,营中却忽然传来异样的灵气波动。
“公主大喜!周大人逆势破境,已晋升炼气!”
朱媺宁瞬间怔住。
周延儒伤势何等惨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何以完成境界跃迁?
虽然周延儒突破,让她这边的高端战力提升,三方再度回归平衡。
可欣喜褪去,忧虑悄然滋生。
只因,朱媺宁从不认同【礼】道。
周延儒主张以礼法束缚修士,将天下人划为五等,格局狭隘,与她想要的背道而驰。
此前吸纳周延儒,不过是局势所迫的权宜之计——
先假意附和,待到日后登顶储君,再第一时间卸磨杀驴,摒弃【礼】道,重塑仙朝。
今时不同往日。
周延儒晋升炼气,她只会越发倚重对方。
难道她真要被迫妥协,帮助周延儒在四川推行【礼】道?
朱媺宁推演利弊,反复斟酌措辞,盘算该如何与突破后的周延儒谈判。
不曾想,周延儒突破练气却闭门不出。
整整五天,杜绝任何人靠近。
朱媺宁贴身修士奉命问询,皆被密室中迸发的凌厉袭击,致使两人丢掉性命,达成潼川几日内一的修士减员。
这般冷行事,完全贴合朱媺宁对周延儒的认知——
生性多疑,心机深沉,冷漠自私。
在周延儒眼中,所有人都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朱媺宁寒意渐生。
周延儒未必不知自己的打算,如今闭门不出、刻意疏远,莫非打算分道扬镳?
朱媺宁否定了这个猜想。
若当真心生离意,周延儒大可直接抽身,不必滞留。
迟迟不出关,无非是借机抬高身价,向她索要更多的好处……
朱媺宁不想立刻低头迁就。
连日被斗法阴影、储君博弈与各方暗流缠绕,她想起许久未见郑成功,索性前去寻他商量。
五日前那场斗法,何仙姑与她一般未尽全力,状态圆满。
故除何仙姑外,此次出行没有别的侍从。
二人入城,径直走向被临时征用为伤修营地的学府。
大门外守备森严,朱媺宁缓步向门前侍卫问道:
“郑将军身在何处?”
侍卫连忙躬身回禀:
“大将军连日值守,早已疲累,已往城外别业歇息。”
朱媺宁从容颔首,问清路线,沿清幽官道奔行数里,一座雅致恢弘的私家别业映入眼帘。
青砖黛瓦,曲水回廊,翠竹环绕,清幽静谧。
身侧,何仙姑幽幽道:
“殿下乃金枝玉叶,何须处处迁就,执意惦记郑森?”
朱媺宁只是淡笑,并未辩驳。
何仙姑历经坎坷,心性极端,对所有男修都抱有偏见。
而她自身纵然轻视世间庸碌男子,却从未彻底割裂男女情爱。
毕竟,她的志向便是登临【情】道之祖。
二人正欲径直踏入,却被守门侍卫齐齐拦住。
何仙姑面色一冷,凌厉袖风将二十名凡人侍卫狠狠掀飞。
“本仙女与大明四公主驾临,也敢阻拦?速速通报你家主子!”
一众侍卫又惊又怕,匆匆入内。
走出院门的却非郑成功,而是常年追随郑成功身侧的幕僚。
朱媺宁对其略有印象,不愿让何仙姑激化矛盾,语气温和地抢先开口:
“不知阿森可在院中?多日不见,我特来叙旧。”
幕僚躬身委婉回绝:
“承蒙公主挂念。只是少主连日操劳,已安歇休憩,还望公主海涵。”
朱媺宁维持端庄浅笑,从容颔首: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与何仙姑对视一眼,离开业大门。
杨英暗自松了口气,退回院内。
朱媺宁根本没有走远。
行至半里之外,借大片竹林浓密枝叶掩映,朱媺宁指尖飞快掐诀,掌心摊开数枚小巧花种。
轻吹一口气,数十枚细小种子如蒲公英般乘着夜风,无声散落在整座庭院的角落、回廊、假山四周扎根。
她将最后一枚花种埋入脚下。
嫩芽破土抽枝,绽放出一朵形似喇叭的奇异小花。
朱媺宁指尖轻捻花茎调试链接。
待到灵韵互通,清晰人声终于隔着院墙传来。
“沈姑娘,万事三思,切勿一时冲动做出悔恨终生的傻事。”
“正因感念恩德,行事前,才特来向郑公子告白……”
“……告白?”
朱媺宁眼眸骤然一凝。
何仙姑当即附耳:
“哎呀,公主殿下,您瞧瞧。满心惦念赶来寻他,您的心上人却与别的女子脉脉交谈,一番温存……”
后院温泉氤氲。
水畔凉亭中,郑成功与沈云英相对静坐。
案上,小纸人黄帽抱着糕点拼命啃咬,可惜天生无齿,只能笨拙可笑地与糕点皮做斗争。
温泉中,还有许多黑色小纸人在游泳。
即便场景温馨,沈云英依然无法轻松下来。
“郑公子可还记得被困溶洞的过往?”
那日杨嗣昌围剿,沈云英身陷绝境,是郑成功出手救人。
随后,他们被暗流裹挟坠入溶洞,在地底亲眼目睹满地尸身——沈云英的父亲沈至绪、未婚夫贾万策及十余名随行修士尽数惨死。
“……我收敛父亲尸身,并未草草了事。”
沈云英眼底泛起血色:
“我仔细查验了每一具尸体,最终在父亲与贾万策口中找到了此物。”
她解开口袋绳结。
里面静静躺着一朵完全枯萎蜷缩的干花,形态依稀可辨,是缩敛后的喇叭花。
郑成功瞳孔猛然收缩。
这独特的花形与纹路,正是五日前,朱媺宁用以审问宁完我的法术造物……
沈云英将他神色剧变尽收眼底,眼底侥幸彻底消散:
“果然。”
“没有果然!沈姑娘万万不可妄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