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急切开口:
“其中必有天大误会!”
沈云英自顾自顺着思绪,缓缓诉说:
“酆都一别,我辞别顾炎武一众义士,孤身返回浙江,面见黄大人,褪去官身。”
“重回白衣,只为公道。”
“深洞崩塌,绝非温体仁一人能策划执行。”
“父亲与贾万策遇害,背后必藏同党。”
“……待我返回四川,与顾炎武麾下义士汇合,终于查到关键讯息。”
她举起枯花,目光凛冽:
“此花名为囚舌海棠,强逼人心吐实。”
“普天之下,唯温体仁师徒,当众用过此术。”
“今日我寻郑公子,只为告知——”
“我若出手,不论结局如何……郑公……郑将军秉公执法便可,不必顾虑云英。”
郑成功挠头道:
“别冲动,你让我先想想——”
郑成功还欲劝说之际,一道淡漠女声穿透水汽:
“阿森,任她冲动便是。”
月色下,朱媺宁与何仙姑衣袂翻飞,自半空缓缓飘落在庭院。
沈云英双目骤然瞪大。
朱媺宁平静直视,坦然开口:
“没错。数月前,杨嗣昌确曾向我求取囚舌海棠,我亦给予。酆都谋划的半数内情,我也知晓。”
“你承认了?”沈云英浑身一颤。
朱媺宁唇角勾起浅淡冷笑:
“我不仅承认,今日还要给你一个难得的机缘。”
“机缘?”
“你父亲沈至绪固执迂腐,不识时务,拒不交出【爆灭符】的改良方法。杨嗣昌无奈之下,我们只能以囚舌海棠逼问秘辛。”
朱媺宁道:
“沈至绪身死,虽说是看不清时局,认不清仙朝未来的执掌者……可我毕竟沾了他的因,为了阿森,今日我愿偿还他的果。”
朱媺宁话锋一转:
“只要你放下恩怨归顺,待我登临储君,你与何仙姑,便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便是我给你的机缘。”
何仙姑适时掩唇轻笑:
“公主殿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沈云英,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喔。”
沈云英沉默良久,单薄身影微微晃动。
“纵使陛下亲降天罚,将我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她缓缓拄枪向前半步,铿锵道:
“我也要打断你这金枝玉叶的膝盖,让你屈膝俯首,以血偿债!”
朱媺宁制止郑成功说话,眉眼锋芒毕露:
“你与钱肃乐、张煌言、侯方域并称吴楚四杰。今日我便看看,你沈云英是否配得上,与释尊齐名!”
沈云英枪已出手。
没有术法试探,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直刺,直取朱媺宁咽喉。
朱媺宁足尖猛点地面飘退。
枪尖擦着领口掠过,割断了她一缕鬓发。
何仙姑掐诀便要上前。
“退下。”
朱媺宁不带半分慌乱。
何仙姑收势,退至凉亭边缘。
沈云英催动第二枪,枪身灌注土黄色灵力,朝朱媺宁当头劈落。
朱媺宁接不住。
她修的是木统,法术尽在催发草木、编织藤蔓、播撒花种。
近身搏杀,沈云英可破她所有防御。
“嗖嗖——”
藤蔓从地面破土而出,如蛇缠向沈云英双腿。
同时,朱媺宁身形轻飘飘拔起,踏着假山石尖,朝别业外掠去。
温泉池里的硅晶小纸人们纷纷离开水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呐呐呐呐呐”,骨碌碌滚进花丛,似乎是被吓到了。
沈云英枪杆横扫,断藤尚未落地,她便纵身追出。
“公主!沈姑娘!你们别打了!”
郑成功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场面混乱得像一锅沸腾的黑米粥。
“都别慌!黄帽,管好你的伙伴!”
郑成功吼了一嗓子,又朝门外喊:
‘“杨英!杨英——”
杨英从偏院疾步赶来,见院内狼藉,神色骤变。
“去学府,寻三殿下!”
不等杨英应答,郑成功运起浑身灵力追出别业。
可他不擅身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越拉越远。
“你的枪呢,沈将军?”
朱媺宁回头,唇角微扬:
“舍不得往我身上招呼?”
沈云英枪身横握,灵力汇入枪锋,劈出一道黄褐色的弧光。
朱媺宁花种脱手膨胀,绽成一朵形似向日葵的花盘,层层花瓣如盾牌般张开,挡在枪光之前。
朱媺宁继续跑。
经过一片瓜田时,她袖中洒出几粒暗绿色种子。
沈云英踏入瓜田的瞬间,西瓜大小的墨绿瓜果从土中弹射而出,砸向她面门。
沈云英长枪疾点,抖出三朵枪花。
瓜果爆碎,汁液溅落处冒出滋滋青烟,带腐蚀之力。
沈云英以土盾护住周身,脚步不停。
“公主殿下就会这些不入流的把戏?”
“不急。”
朱媺宁头也不回。
一棵歪脖子老柳出现在前方。
朱媺宁掠过树干时五指在树皮上轻轻一叩。
老柳骤然颤抖,细长柳条化作千百道鞭影,朝沈云英抽来。
沈云英第一次放慢步伐。
柳条抽碎了再生,缠断了又长。
沈云英虽能硬化肌肤抵御鞭笞,朱媺宁的身影却越跑越远。
她只能咬牙,调动一成半的灵力沉入枪锋。
泥土炸裂,柳树惨遭断根,砸向田埂。
沈云英放眼望去,见朱媺宁正沿城北郊区土路,朝潼川府城方向疾奔。
“她要去找三殿下求救?”
不行。
潼川修士大多有伤在身,但哪怕派出几十人,也足以拦住她。
若不能在朱媺宁入城前截下对方,往后再无机会。
沈云英果断将灵力灌注双腿,从侧翼逼近朱媺宁,连续劈出数道枪光,不取朱媺宁本身,而是封她前路。
在沈云英不惜灵力的攻击下,朱媺宁偏折了方向。
两炷香后,前方出现一座小村。
不过十余户人家,土墙茅顶,竹篱菜畦,在月光下静如沉睡。
村口树冠如盖,荫蔽半片空地。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炭笔写就歪歪扭扭的幼儿字帖。
此刻,十几个孩子因学府关门,相约一起抽背复习。
朱媺宁转身,面向追来的沈云英,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悲悯。
沈云英提枪逼近,却见朱媺宁张开双臂,将那群孩子挡在身后。
“沈将军,你心中有怨,杀我便是。只求你,勿伤潼川百姓。”
“他们还是孩子啊,你怎忍心下手!”
沈云英愣了一瞬,枪收势不及,只能偏转。
朱媺宁却故意迎上。
鲜血从大腿涌出,朱媺宁仰面倒下。
来迟了的郑成功无法阻拦那一枪,却刚好能接住倒下的她。
朱媺宁躺在郑成功臂弯里,脸色在月下白得透明:
“阿森……我……”
郑成功浑身一震。
“公主殿下?公主?朱媺宁?”
没有回应。
“我不是……”
沈云英失神道:
“郑公子,我没有……”
郑成功横抱起昏迷的朱媺宁,鲜血染湿他的胸膛。
他纵身跃起,朝府城方向疾奔,留给沈云英的只有后背。
大槐树下,十来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最小的男孩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稍大些的慌乱跪倒,朝沈云英拼命磕头,求饶道: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沈云英站在原地,长枪缓缓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