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两侧贴着红绸剪成的双喜字,护栏系着大红绸带,迎风猎猎翻卷,似要将整条江面染作喜色。
护卫修士不过十人,分列首尾,随行凡人仆从多达数百,执旗捧盒,肃然而行,排场极为盛重。
正是新任四川巡抚,杨嗣昌嫁女的送亲队伍。
主船舱内,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铜镜映出张温婉素净的鹅蛋脸。
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口如含樱,肤若凝脂。
两名侍女正为她整理大婚礼服的拖尾。
杨令纾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我的模样……可还好?”
“小姐说哪里话!”
左边那名圆脸侍女抢先道:
“方才奴婢替小姐描眉时就在想,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新娘子,能比得过咱们家小姐了。”
杨令纾垂下眼帘,声音轻得近乎喃喃:
“……万一大殿下不喜欢我。”
“不会的!”
另一名长脸侍女往前凑了半步:
“小姐可还记得,咱们离开京师那日,皇后娘娘亲自召见。她拉着小姐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还亲口夸小姐‘柔嘉成性,淑慎其仪’。小姐手上这只羊脂玉镯,便是娘娘亲赐的宝物。娘娘这般喜欢小姐,大殿下至孝仁善,岂会不中意?”
圆脸侍女也跟着附和道:
“不止娘娘!小姐去坤宁宫那日,五殿下也在呢!”
“是啊,五殿下才一岁半大,人人传他早产体弱,不会说话、不会哭闹,呆呆的,什么都不理会,怕是痴傻。”
“可那日娘娘刚宣懿旨,准了小姐与大殿下婚事,五殿下不仅学会走路,从摇篮里爬了出来,还直直地扑进小姐怀里,抱着小姐的脖子不肯撒手。”
“连皇后娘娘都怔了好一会儿,说五殿下自打出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亲近过。”
杨令纾迟疑道:
“五殿下,当真亲近我?”
“小姐天生便有亲和之福,您就放一百个心,莫要多虑了。”
杨令纾终究忍不住弯了唇角。
笑意停留片刻,便收敛了,轻声斥责道:
“莫要说这般话。五殿下只是身子孱弱,并非民间谣传所言。”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抬手自扇了嘴巴。
“奴婢多嘴!”
“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杨令纾经这番劝慰,心中确实踏实了许多。
岸上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与唢呐。
“到了!到了!船要靠岸了——”
码头上人头攒动,红旗招展。
喜乐声压过江涛,传遍两岸。
早有僕从铺开丈余宽的红毡,从石阶一路延伸到官道尽头。
侍女们连忙搀扶杨令纾起身。
帘幕掀开。
水汽扑面而来,送亲的仆从分立两列,垂手躬身。
年幼的丫鬟蹲在船舷边,手忙脚乱地往水里撒花瓣。
杨令纾踩着铺了红毡的船板,一步步走到船首。
抬眼望去嘉定府有头有脸的官员与修士,按品阶排列,衣冠济济。
更有无数百姓闻讯而来,挤在两侧的柳堤,翘首争睹巡抚千金与离王殿下的风采,连树上都爬满半大孩童。
当头一人,着素纹常服,腰悬玉佩,乌纱束发,通身上下无半分亲王的铺排与张扬。
江风拂起他衣袂一角,面上含笑,温润如玉。
“离王,朱慈烺……我的夫君。”
杨令纾心跳得厉害,耳根也红了半边。
她垂下眼睑,心想若是挥手回礼,未免有失娴静;
全然不理,又显得太过倨傲。
她拿定主意,膝弯屈下,双手交叠于腰侧,盈盈一拜。
起身时,似乎有雨滴落在脚边。
杨令纾低头去看。
怎会是深红色?
杨令纾怔了怔,抬手去摸鼻子。
摊开手掌,满目殷红。
“小、小姐!”
身旁的侍女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杨令纾两侧耳孔同时渗出鲜红。
大红的嫁衣被血浸透,晕染出深黑色的斑块。
凤纹拖尾在身后铺展开来,衬得这张七窍流血的脸愈发触目惊心。
侍女们尖叫着扑上去,有人去扶她的肩,有人去擦她脸上的血,有人跌跌撞撞地往船舱里跑,喊着“大夫——大夫在哪儿——”
仆从乱作一团,托盘倾覆,莲子红枣滚了满甲板。
岸上敲锣打鼓的乐手也懵了,唢呐声戛然而止。
杨令纾的膝盖先弯了下去。
岸边。
朱慈烺一撩袍角,整个人化作一色残影,江水在他脚下炸开丈余高的白浪。
“让开!”
朱慈烺单膝跪地,去扶杨令纾的肩。
杨令纾睁着一双很温婉的眼睛,眉梢俱是江南水乡的柔意。
只是再也不会眨了。
钱肃乐与张煌言站在码头石阶上,前者半晌才道:
“谁下的手?公主,周延儒,还是骏王?”
张煌言轻叹:
“无论是谁,杨嗣昌与重庆……恐怕要出变故。”
-
顺庆府。
公主行宫。
原为前朝一位蜀王的别苑,依山而建,三面环翠。
朱媺宁入驻后,在庭院中遍植奇花异草,又以木法催生藤萝攀满廊柱,乍一看去,倒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气派。
只是顺庆府的修士们都知晓,公主已近四个月未曾踏出宫门半步。
寝殿深处,屏风后的蒲团上。
朱媺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搁于膝上,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灵光。
良久。
光华收敛,归于丹田。
“收到那边的答复了?”
屏风外,一名女修单膝跪地,身上已有些许汗湿,显是在此候了不少时辰。
听到公主发问,她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浑身轻颤。
“……是。”
“讲来。”
女修艰难作答道:
“缘浅情疏。”
“无缘相守。”
殿中寂了一瞬。
朱媺宁骤然睁眼。
“轰——”
周身气势怒浪般席卷而出,残枝败叶漫天纷扬。
跪地的女修整个人倒飞出去丈许,后背撞上殿柱,唇角已沁出血丝。
女修不敢擦,以额触地仓皇一拜,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殿门。
朱媺宁双拳搁在膝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缘浅情疏——”
“无缘相守——”
“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阴影中,袅袅婷婷地走出一美道姑。
何仙姑素白长裙,踩着满地残叶,轻叹道:
“公主被沈云英重创不久,便亲自修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辞何等恳切?奈何半年过去,郑森不识好歹,您的一番情意尽数付诸流水。”
朱媺宁缓缓笑道:
“放心。今日所受之辱,本宫他日必赴潼川,亲手讨回。”
何仙姑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也更近于试探:
“那么公主,如今打算如何?”
朱媺宁侧目。
“您有志修成【情】道道祖。”
“如今,驸马当众拒亲。”
“没有姻缘牵绊,没有情爱滋生——您打算如何修【情】道?”
殿中陷入沉寂。
几片被气浪卷到半空的花瓣,耗尽了最后一点浮力,无声飘落。
朱媺宁拈起花瓣,端详了片刻,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点漫上眉梢,像薄冰下无声漾开的水纹:
“谁告诉你,【情】道,非要依托男子?”
何仙姑蹙眉。
“谁又告诉说,非要彼此心意相通、滋生情爱,才能得道?”
何仙姑不解。
“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何事?”
“把合欢功法《灵犀合道功》的隐秘,公之于天下。”
朱媺宁起身,在屏风前踱步道:
“世人只知,《灵犀合道功》是我师父推演改编而成。”
“实则,这部功法,天下人皆可易得。”
“甚至走进任何一家寻常书肆,花上三钱银子,便能买到一本。”
何仙姑面露疑惑,皱眉想了片刻,讶异道:
“该不会是……”
“不错。”
朱媺宁颔首:
“《灵犀合道功》的本源,出自《正源练气法》,亦是父皇封我为正源公主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