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温和颔首:
“先生自去便是。”
吕洞宾再行一礼,与其他六仙身形消失在天际。
朱慈烺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得知何仙姑加入公主府效力,八年来,吕洞宾每个月都会定时前往顺庆。
何仙姑从来不见。
加上四妹以藩地内的高度自决权,赦免何仙姑此前的一切罪行,朱慈烺也没办法帮吕洞宾要人。
蓬莱八仙,自此变成蓬莱七仙……
朱慈烺与李定国从槐树后各推出一辆自行车。
没有灵光没有符箓,没有任何法术加持。
铁架车身,橡胶轮胎,两个轮子一前一后,链条传动。
把手处装有铃铛,骑行时“叮铃铃”地响。
——为推广各种科技造物,朱慈烺出行不乘轿辇,不骑马,不施展身法,尽可能像凡人一样生活。
朱慈烺长腿一迈,稳稳跨上车座。
李定国动作却有些生疏。
他是胎息巅峰修士,御风急奔不在话下,骑铁架子反而觉得约束。
“叮叮叮——”
遵循流行趋势,拆除城墙的嘉定府城主路宽阔平坦,且行人不少。
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更多是骑自行车的百姓。
“殿下!”
一个年轻人骑车从后面追上,与朱慈烺并排。
朱慈烺偏头一看,笑道:
“小赵,你爹的腿好些了没有?”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多了!上回殿下让人送的药膏,我爹天天抹,现在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让你爹别急着干活。”
“哎!多谢殿下挂念!”
年轻人欢快地按了两下铃铛,加速骑远了。
又有几个百姓陆续骑过来打招呼,朱慈烺不但叫出对方名字,连谁家孩子考上新设的大学,谁家媳妇生了娃,铺子新开张,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定国心中不禁感慨:
‘殿下这记性,用在修炼上,怕是早突破胎息九层了……何至于现在还是八层。’
-
北面。
一座高大的红砖建筑矗立在此。
方方正正,烟囱高耸,顶部不断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这是嘉定最大的蒸汽机工厂,也是朱慈烺投入心血最多的地方。
工人们进进出出,推着满载零件的小车,扛着铁板,门口还有人在检查刚运来的煤炭。
朱慈烺和李定国在工厂门口下了车,立刻有工役迎上,替他们把自行车推去停放。
热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蒸汽机在厂房中央轰隆隆地运转,连杆往复,带动排排机床。
李定国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
负责军事的他,上次来还是两年前。
那时首台蒸汽机刚装好,还在调试阶段,动不动就罢工,大殿下可是日日夜夜守在此地翻看《科学全书》,组织一帮与他一样似懂非懂的凡人技术攻坚。
朱慈烺带着李定国穿过大半个厂房,直奔最深处的一堵墙。
红砖砌的,看起来很普通。
朱慈烺伸手在一块砖上按了五下。
忽听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整面墙竟向两侧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
“殿下,这是……”
“机密所在,李师兄须得保密。”
顺着石阶往下,眼前豁然开朗。
灯火通明的空间,足有地面厂房一半大小。
光线并非来自蜡烛与油灯,而是头顶悬着的琉璃灯泡。
‘啊?电灯也弄出来了?’
李定国上个月只在朱慈烺书房里见过一盏,没想到这里装了这么多。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里数不清的工人在加工各种金属零件。
车床、铣床、钻床一应俱全,李定国即便叫不出名字,也看得出这些工具比地面设备精密得多。
而且,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李定国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殿下,这里在做火药?”
朱慈烺没有回答,带他继续往里走。
尽头,头发花白的老妇俯身在长桌前,手里拿着把卡尺,仔细测量一根细长的金属管。
秦良玉。
一眼看去,这个九十多岁的女将军,灰布短褐,满手油污,跟工厂里的老技工没什么两样。
但李定国知道,她是这里最核心的成员。
“秦将军。”
秦良玉放下卡尺,转身看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看李定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朱慈烺问:
“如何?”
秦良玉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
“蒙仙帝庇佑,历时六年,耗资巨万,总算不负殿下所托。”
她走到墙角,打开一只铁皮柜子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朱慈烺面前。
李定国低头望去,发现摆在面前的是一件器械。
通体黑色,长约四尺,由金属和木材构成。
枪托是胡桃木的,结构复杂,齿轮、弹簧、撞针,一应俱全。
“自动燧发枪,初制完毕。”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
“最迟半年,便可批量投产!”
李定国怔住了。
“秦将军,殿下,这是何物?”
秦良玉见殿下微微点头,才开口解释:
“李将军可知道火绳枪?”
“自然知道。”
“燧发枪,就是不用火绳的枪。”
秦良玉拿起那件器械,指着枪机部分:
“装一块燧石,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钢片,火星引燃火药,发射弹丸。比火绳枪快得多,也不怕下雨。”
李定国点了点头,觉得这确实是个进步。
但也就那样了。
火绳枪也好,燧发枪也罢,在修士面前都不值一提。
毕竟胎息一层随手一道【凝灵矢】,威力都比枪弹大。
“自动燧发枪,顾名思义即可。”
秦良玉将那件器械翻转过来,露出枪身侧面的金属盒子。
“此处装弹匣,可容弹丸三十发。扣动一次扳机,击发一发;扣住不放,便连续击发,直至弹匣射空……”
李定国瞳孔骤缩。
若这东西真有秦良玉说的那般威力,一个凡人拿着它,扣住扳机,三十发弹丸连珠般射出,胎息低阶修士或许能挡。
可若是几十个、上百个凡人同时射击呢?
“殿下……您……”
殿下一向仁厚,不喜杀伐,为何要耗费巨资、历时六年,造这种专门用来杀伤的东西?
朱慈烺沉默片刻,走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一枚尚未装入弹匣的黄铜弹壳,轻轻转动。
“李师兄。”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
“仙凡隔离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本王真正的意图,是仙凡平等。”
朱慈烺目光平静:
“即便有一天,修士与凡人地理上分隔两地,如何确保修士不再次侵犯凡人?”
修士掌握法术,凡人随手可杀。
力量差距不解决,‘隔离’就便是纸墙,一触即破。
“唯凡人有力保护己身,修士无法随意欺压,平等隔离才能实现。”
朱慈烺将弹壳放回桌面,掷地有声道:
“我欲助凡人‘以凡逆仙’,假意三弟投降。”
“武力只定一时,大明气运的认可,才是最终胜负。”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弟再被奸人算计……”
“不知李师兄可愿离开嘉定,投三弟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