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月华如练。
小小圆锥状的帐篷漂浮在河心,晶莹剔透,似琉璃寒冰。
江水冲刷,它却稳稳当当地定在原处,仿佛生了根。
两拨人影隔河相望,正是白日里剑拔弩张的潼川与金陵双方。
皇后懿旨已颁,他们将以七对七斗法了结此战。
可河岸两侧的众人,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各种境界的【噤声术】开到极致,将谈话锁在阵营之内。
更有谨慎者在地面施加风法,以高频震动反制可能存在——实际上确实存在——的土法监听。
防到这个份上,可谓滴水不漏。
潼川这边。
郑成功望着河心的琉璃屋,忍不住叹道:
“灵光内蕴,一定是灵器吧?”
朱慈炤轻哼一声:
“没见识,器坯而已。只是出自王大伴亲手炼制。”
郑成功面露讶色:
“王公公莫非欲走【器】道?我还以为宫中高手都修【信】道。”
也不怪郑成功这般想。
近些年,信额经济对【信】道修士的需求量极大。
北直隶本地京修,但凡能走【信】道的,应走尽走。
此外,修行【信】道的修士,能在原有基础上,额外获得五成资源奖励。
如此丰厚的好处,任谁都会心生向往。
“王公公并非不欲修【信】,实是不能。”
郑成功闻声回头,面露喜色:
“神尼前辈出关了?”
月光下,一位花甲之年的道姑缓步走来。
装束简约无华,神情肃穆淡漠,长发以一根玄木发簪高高束起,斜捧着柄玉如意,周身气息沉稳如山。
她向朱慈炤微微颔首见礼,声音平和:“贫道侥幸踏入胎息巅峰,方敢出关,为殿下效力。”
后方有几名年轻修士不认识此人,低声交头接耳。
年长的修士连忙道:
“怒江神尼,佛道双修,乃伍守阳道长同门师妹。”
“十二年前,她曾在泉州少林寺主持论法,厘定【释】道境界。”
“台南血案后,神尼安葬完伍道长,本在滇西怒江潜心修道。”
“四公主闻其身份,以‘同是女修,正宜辅佐’为由强征。”
“然神尼不喜顺庆府阴阳和合,与她所修大相径庭,五年前,于峨眉山开宗立派,投效三殿下麾下,也是仙朝首个获朝廷承认的宗门。”
年轻修士们恍然大悟,再看神尼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敬畏。
但听尤世威朗声大笑:
“此番有神尼相助,七局斗法,潼川稳操胜券!”
郑成功却惦记着方才的话,追问道:
“神尼说王公公不能修【信】,是为何?”
怒江神尼淡淡道:
“【信】道一途,仅有三阴三阳六门道统通往。王公公所修【蜃雷】,通【幻】、通【梦】、通【器】……却因【蜃雷】多生幻象,与【信】道‘确然不疑’之性相违,故天生无缘。”
郑成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些道理,他在《修士常识》中也曾见过。
通常,每条道途往往由五门道统对应。
譬如【晹风】可通体道,【真火】亦可通体道。
郑成功顿了顿,又问:
“三阴三阳……为何【信】道有六门道统?”
怒江神尼耐心答道:
“【太阴】主藏,数术减一,故在意象层面,【信】道依然只有五门道统。”
郑成功恍然,正待再问,朱慈炤面露不耐摆手:
“闲话少说。王承恩既不肯见,杵在这儿也无益。回去商议出阵之事——先说好,本王打头阵!”
此言一出,吴三桂等人连忙劝阻:
“殿下且慢!”
“哪有主帅打头阵的道理?”
“您当压后,做定海神针,王从天降方显潼川之威!”
“殿下首战有个闪失,军心何存?还请三思……”
一群人吵吵闹闹,渐渐远去。
江对岸。
史可法望着河心那座琉璃小棚,同样沉默良久,才开口:
“王公公既不肯,我等亦不必在此枯守。”
他带人来此,原是想着试探一番王承恩的口风,打听皇后真正意图。
金陵一方耗费大量灵石,以秘法遮掩行踪,好不容易提前十天赶到潼川,本可打朱慈炤一个措手不及。
可王承恩一到,懿旨一宣,突袭优势尽数归零。
这让史可法不得不生出疑虑:
皇后是不是有意偏袒?
若如此,这场仗还打什么?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胆量挑战京师权威。
甚至无需懿旨,只要周皇后一个“停”字,他们就不敢不退兵。
史可法正欲转身,身旁有一个青年模样的修士动了。
只见他径直迈步走到河边,对着琉璃小屋高喊:
“王公公!晚辈有一事请教——”
“七局斗法,究竟是个台阶,让我等体面退去?还是真刀真枪的较量?请公公给江南修士一句明白话!”
岸上,一片寂静。
史可法愣住。
张自吉、马士英、钱谦益等金陵官场老臣,也一怔。
王承恩是代表皇室的天使,直接喊话质问,实在是胆大至极。
可转念一想,这正是当下最需要的。
他们主动求见,王承恩不肯相见;
派人递话,王承恩一概不回,始终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姿态。
还不如公开把问题挑明。
果然,片刻之后,河心小屋传出王承恩不疾不徐的声音:
“问话者,何人?”
青年模样的修士并未因对方身份有丝毫畏缩,坦然拱手道:
“晚生冒襄,忝列江南士林,见过王公公。”
王承恩的语调带上几分追忆:
“咱家久居宫中,也听说过‘复社四公子’的名头……释尊仙去,其余三位在各自道统颇有建树……今夜这一问,倒也磊落。”
冒襄再次拱手:
“公公谬赞。晚生等受仙帝恩荫,处风雨纷争之中,所谋者,不过仙朝道业。即便冒犯上修,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不卑不亢,点明金陵众人求道途、谋气运的动机,一如当年马士英、阮大铖等求命数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