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与吕洞宾虽用伶道法术收敛了修为,终究是修士之身,挤了许久才不觉气闷。
可甄士隐作为凡人,却气度沉稳、从容自若,定力实属罕见。
朱慈烺向来主张仙凡平等、量才取用,眼看这年轻行商气度谈吐皆非寻常,不可错失。
于是朱慈烺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夕阳斜挂天边,热情相邀:
“天色不早,甄公子若不嫌弃,一同用顿便饭?”
甄士隐微微侧头,不经意地看向高空。
那片空域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有座隐身状态的琉璃小屋,悬浮在暮色之中。
王承恩趴在琉璃壁上,目不转睛地俯视下方人群,忽然与甄士隐对上了焦点。
青年脸上顿时写满不甘与委屈,当即便要飞来。
然崇祯目光穿过琉璃壁面,与王承恩的视线一碰,微微摇头。
王承恩扁了扁嘴。
好不容易见到皇爷,皇爷却不让他相认,连行个礼都不准。
王承恩看似满心不甘地操控小屋飞离,却是回斗法台召唤器鹤,驮着小屋飞得更久,才能紧紧追随皇爷脚步。
崇祯不知王承恩所想,转向朱慈烺颔首道:
“也好。”
不巧的是,斗法盛会才刚结束,场内场外加起来近三十万张嘴全饿着。
离昊天演武台最近的几条街,凡挂招牌的饭店,无论是三层大酒楼还是临街小面馆,家家爆满。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挤得满头大汗,后厨的炒锅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三人接连走了两条街,一张空桌都没找到。
走了这么久,凡人甄士隐额上仍不见汗,这让朱慈烺更加笃定此人必有其他来历。
朱慈烺略作迟疑,开口道:
“往日潼川属县官署,如今改为别馆,人稀清静,膳食亦洁净规整。我于此间尚有几分薄面,甄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往彼处用膳?”
甄士隐并无异议。
三人便折向另一条街道,朝官方别馆行去。
朱慈烺递了张名帖给门口值守的吏员,三人便被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窗外是潼川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昊天台的石壁被夕阳染成暗金。
烟尘在半空中飘荡,像被月光纺成了纱。
许是官府人士尚在忙碌,无瑕用餐,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几碟精致的川味小炒,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三碗灵米蒸饭——
灵米自然是顾客提供。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柴根柱适时道:
“甄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甄士隐不紧不慢地答道:
“替人画些符纸,偶尔帮商家写写契书、盘盘账目,还有些冶金、看风水的门面。杂七杂八,都不算正经营生。”
旋即,甄士隐反问:
“朱公子仪表堂堂,不知操持何务?”
朱慈烺笑了笑:
“我在嘉定开了几间小工坊,主做出口。自行车、水管、还有一些新式农具,销往成都与重庆府。”
又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吕洞宾:
“这位柴大哥是我的护卫,也是多年的知交好友。一路走来,多亏有他照应。”
吕洞宾端起茶杯,朝甄士隐微微颔首,粗豪的面上挤出一个与“柴根柱”不相称的微笑。
朱慈烺又看了甄士隐一眼,忍不住将心中盘旋了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
“甄公子,恕在下冒昧——我看公子气度沉静,言谈举止远超常人。家中莫不是出过修士?”
甄士隐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家中并无修士。只是早年有幸,跟随徐光启大学士学过些粗浅的科学之道。”
朱慈烺先是一怔,随即恍然道:
“原来如此!”
朱慈烺轻拍桌面,语气多了几分敬意:
“徐大人——我是说,徐老先生乃我大明格物致知第一人,学问贯通天地万物,海内士林莫不敬仰。公子随侍门下,朝夕熏染,自然沾得几分老先生的风骨。”
朱慈烺见甄士隐只喝茶,不接话,忍不住多说几句:
“不怕甄公子见笑。当今天下,修道之余仍钻研科学之道的,除却我嘉定一系,只有徐老学士一人而已。朱某慕先生之名久矣,曾数次托人携书礼往谒,盼延请他老人家移步嘉定,指点研习院……我家那班匠人,始终未能如愿。”
吕洞宾在桌下轻轻踢了朱慈烺一脚。
朱慈烺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一个嘉定来的中等商人,怎么可能有资格请二品高官、【农】道大修入川指点?
甄士隐似乎并未察觉,既不追问,也不客套,只安静地夹了一筷子酸菜鱼。
朱慈烺调整心绪,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
“甄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甄士隐垂眸思忖片刻,缓缓答道:
“潼川市井繁盛,我欲在此逗留数日,采办些许货物……后续,听闻顺庆一地近年民生兴盛、百业渐繁,打算去游历观览一番。
朱慈烺与吕洞宾交换眼神。
‘顺庆,四妹的封地。’
朱媺宁在潼川之败后深居简出,其本人无任何消息,但其治下的顺庆却传出不少新鲜事。
尤其合欢功法《灵犀合道功》的隐秘公之于众,天下修士莫不震动,前往顺庆投靠或求法的散修络绎不绝。
正源公主府借此大肆招揽门客,实力扩张极快。
最关键的是,顺庆那片地方,现在变得……
与朱慈烺非常不合。
准确来说,是十分危险。
以至于朱慈烺多次上奏母后,请中宫下旨干预;
母后却只在回信中关心他的身体与修为,附带几张五弟新练的字帖,完全不理顺庆之事。
朱慈烺置箸收手,神色端正:
“甄公子盘桓潼川,无非欲览奇物、观新世。然潼川风物虽佳,可论奇货造物、精工器皿,天下难有出嘉定之右者。”
甄士隐道:
“自行车?”
“自行车不过其一。敝乡近年新制农器、民生械具,皆形制精巧、做工坚实。甄公子师从徐老先生研习格物,想必能辨其中精妙。”
朱慈烺语气愈发诚恳:
“不若随我二人同往嘉定一观,相看器物,互通商贸,我必尽地主之谊,亲自引君遍览各处工坊。”
身侧的柴根柱顺势附和:
“相逢即是有缘。我家公子鲜少对人热络,此番诚心相邀,公子定不虚此行。”
崇祯此番化身甄士隐入川,本就是为周游三藩、亲眼看看三个子女治下的真实面貌。
除却潼川,一个是推行仁政、崇尚科学的平等之地,一个是放任自流、万民欢爱的柳絮仙都。
下一站本该是顺庆……
眼看甄士隐不语,朱慈烺继续力劝,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宝贵的科学人才。
崇祯从未和子女相处如此之久,以至于长子的当面啰嗦,在他听来竟有些新鲜
‘也罢。’
先去嘉定,再去顺庆,无非让凡人甄士隐多绕一段路。
“既如此——”
崇祯微微颔首:
“甄某便依二位的意思,往嘉定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