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雷艇驶过樟湖镇整整一个小时后,江面的远处,终于出现了大片黑压压的轮廓。
月光洒在浑浊的江面上,把日军战舰的钢铁舰身,映得泛着冷硬的光。
龙文章趴在江堤的观察哨里,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数着江面上的舰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嘴里低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这次过来的日军舰船,浩浩荡荡足有六十多艘,把宽阔的长江江面都占了大半。
队伍最前方,是几艘高速护卫艇,艇上的机炮高高昂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跟在后面的,是十几艘上千吨级的内河炮舰,舰艏的主炮炮口,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队伍的中后段,则是数十艘吨位庞大的运兵船,船身吃水很深,稳稳地破开江水。
这些运兵船的船舱里,挤着足足三千多名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队员。
他们全副武装,随时准备在沿岸登陆,给中国军队的侧背来上致命一击。
整个日军舰队,分成三排纵队整齐行进,航速稳定在二十节上下。
换算下来,差不多是每小时三十七公里的速度,正朝着九江方向疾驰。
按照这个航速,不出意外的话,天亮之前,他们就能抵达九江前线。
正好能赶上日军策划已久的大规模反击作战,给陆军部队送上最强的火力支援。
舰队旗舰,安宅号内河炮舰的船长室内,灯火通明。
吉田明一坐在书桌前,抬手合上了手里的船长日记本,封皮上烫金的字迹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一身笔挺的海军少将制服,领口的金质领章擦得锃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亢奋。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缓缓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
香烟的辛辣气息涌入肺腑,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九江前线的画面。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舰队的主炮齐齐开火,密集的炮弹如同暴雨般砸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
那些简陋的工事,在重炮的轰击下,会像纸片一样被轻易撕碎。
阵地上的中国士兵,会在炮火中血肉横飞,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舰队,会为陆军的推进,扫平一切障碍,立下不世之功。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时,舱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报告!”门外传来水兵规整的报告声。“进来。”吉田明一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开口。
一名海军少尉推门进来,立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高声汇报。
“报告长官!前方扫雷队已经确认,樟湖镇水道未发现任何水雷,航道安全,可以正常通行!”
吉田明一闻言,起身走到墙上的航道图前,指尖顺着樟湖镇的水道标记划过。
这片水道两岸狭窄,航道宽度有限,不利于大型舰船进行机动规避。
在他看来,若是中国军队在沿岸部署了炮兵,这里就会成为舰队的险地。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后方,他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当即转头,对着传令兵沉声下令:“通知全舰队,加速通过此处水道!”
命令很快通过旗语和无线电,传达到了每一艘舰船之上。
日军舰队的蒸汽轮机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
舰船的航速一路飙升,很快就从二十节,提到了二十五节。
庞大的舰队在夜色与月光之下,如同一条钢铁巨蟒,飞速冲进了樟湖镇的狭窄水道。
吉田明一和舰上所有的日本海军士兵都不知道,他们已经一头撞进了鬼门关。
就在他们脚下的江底,一枚枚磁性水雷,早已进入了待命状态,如同蛰伏的巨兽,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当先头的日军炮舰保津号,从水雷上方缓缓驶过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保津号上千吨的钢铁舰体,早已被地磁场磁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浮动磁体。
它驶过的瞬间,江底的磁场产生了极其轻微,却足以致命的干扰。
磁性水雷密封的壳体内部,敏感的磁针感受到了磁场的变化,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当保津号的舰体,恰好行驶到水雷正上方的那一刻,磁针转动到了预定角度,瞬间接通了起爆电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平静的江面之下炸开,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水雷内部装填的数百公斤烈性炸药,在刹那间被引爆,恐怖的能量疯狂向四周宣泄。
巨大的冲击波冲破水流的阻碍,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在了保津号的船底。
“轰隆隆——!!!”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把保津号船底的钢铁装甲,撕开了一道数米宽的巨大口子。
冰冷浑浊的长江水,顺着这道狰狞的裂口,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向船体内部奔涌而入。
可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在保津号因为爆炸减速的瞬间,船底下方的第二颗磁性水雷,也轰然引爆。
“轰轰轰——!!!”
巨响声中,保津号的船底,又被撕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更多的江水,以雷霆万钧之势,疯狂涌入舰艇底部的各个舱室。
保津号甲板上的日本海军士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爆炸震懵了。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全舰,凄厉的警笛在江面上传出很远。
水兵们从各个舱室里狂奔出来,有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摔得头破血流。
损管队的队员们扛着堵漏器材,疯了一样朝着进水的船舱冲去。
可他们刚冲到舱门口,就瞬间僵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满眼的绝望。
因为这些致命的缺口,根本不在船体侧面,而是在舰船最底部的龙骨附近。
侧面的破口,他们还能用堵漏垫、钢板想尽办法封堵。
可船底的这种巨大裂口,还在江水的重压之下,根本没有任何封堵的可能。
“关闭水密舱!立刻关闭所有水密舱门!!”保津号的舰长,握着舰桥的栏杆,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他脸上满是冷汗,制服的领口被扯开,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