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泉在白日里与白城山见过一面。
那时候,白城山手底下的战车支队,正和他的战车队并肩冲锋,履带碾过日军的阵地,机枪扫倒了一片又一片企图抵抗的鬼子兵。
两支部队配合得还算默契,像是两个素不相识的刀客,临时搭伙,却各自亮出了真本事。
他对白城山的印象很简单:年轻,嗓门大,说话不爱拐弯抹角。
除此之外,就是打仗那股子凶狠劲儿,像极了他自己。
“让他进来吧。”
邱清泉略一沉吟,开口吩咐。
白城山大步流星地踏进指挥部,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屋内的参谋人员,最后落在邱清泉身上。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一份电报递过去,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邱长官,我们纵队长让我给您带句话——若听完这一番话之后,邱长官还要撤退,那他无话可说。”
指挥部里正在忙碌的参谋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看过来。
那嗓门实在太大了,不像是在传话,更像是擂着战鼓在喊话。
邱清泉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不是不屑,实在是白城山嗓门太大,震的他耳膜发痒。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他心里确实诧异。
撤退的命令才刚刚下达,步兵已经开始集结准备渡河,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李江河耳朵里。
除非——是五战区长官部那边走漏了风声?
白城山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
“贵部的步兵已经开拔,即将渡河。邱长官的战车队,难道还会留下来继续打鬼子吗?”
这话说得直白,却不无道理。
说完,他不等邱清泉再说什么,便将李江河交代的那番话原原本本端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邱长官,我们长官说:如果贵部愿意一同夹击日寇,一天一夜的时间,便可青史留名。
最重要的是,第六师团这群畜生,这群在南京城中烧杀抢掠的畜生们,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前面那句“青史留名”,还有所谓“一天一夜全歼敌军”,邱清泉听着没什么反应,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冷淡。
他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也见过太多壮志未酬的尸骨。
可是····“第六师团”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紧接着是“南京城”。
邱清泉的双目瞬间闪过一道寒芒,像是冬夜里骤然亮起的刀光。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连带着胳膊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画面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旧照片,泛黄,模糊,却死死地刻在记忆深处,怎么也撕不掉。
南京城。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长江边的风像是刀子,割在脸上,也割在心上。
他记得那些没能撤出来的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佝偻着身躯的老人,还有尚在襁褓中的稚童。
他们本来过着平静的日子,或许算不上富足,粗茶淡饭倒也安稳。
可是日寇的铁蹄踏破城墙之后,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