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安静了片刻。
这片被几十万人厮杀过的原野，在太阳刚刚升起的这一刻，难得地沉寂了下来。
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把那些残破的旗帜、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坦克残骸、那些横七竖八的日军士兵尸体，一一照亮。
风吹过原野，带着一股混合着硝烟、焦土和血腥的气味，从北边吹过来，又向南边飘过去。
那些侵略者已经下了地狱，连尸体也会成为这片土地的养料。
明年春天，这里的麦子会长得格外茂盛。
徐州城中，三十二师团仍旧在咬牙坚持着。
师团长坂井英一站在指挥所二楼的窗前，双目冰冷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敌方坦克和装甲车。
那些钢铁怪兽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炮口时不时喷出一团火光，然后就有爆炸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他的眼神之中闪烁着绝望，那种绝望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所有的努力都被证明毫无意义。
在一旁的师团参谋长低声说道：
“现在已经确定了，我军在徐州南部的突围基本失败。伤亡极为惨重，恐怕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员逃了出去。”
即便是逃出去的人也被打散了，没有电台，没有补给，在荒野中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他们或许能最终抵达淮北，也或许会被后续搜索的第三旗队消灭。
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坂井英一似乎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开口问道：“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师团参谋长压低嗓音道：“现在只剩下七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坂井英一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悲痛。
原本，他从贾汪地区带过来的部队，再加上徐州城中留守的部队，总共有两万余人。
现在才过去两天时间，竟然只剩下了七千人。
可想而知，为了阻挡敌军装甲部队的推进，他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那些士兵们趴在废墟里、蹲在弹坑中、躲在倒塌的墙壁后面，用步枪和手榴弹对抗那些钢铁巨兽。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坦克的炮火和机枪扫射之下。
没有办法，那些坦克和装甲车实在是太过于凶悍了。
不管是推进的速度，还是火力，还是防护性能，都远远超过了坂井英一和手下士兵们的想象。
那些T34坦克的八十五毫米炮，一发炮弹就能把一栋楼轰塌半边。
至于那些装甲车的机关炮，在街道上扫射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甚至一些日军坚守的楼房，会被这些机关炮的炮弹直接轰塌。
坂井英一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口说道：
“现在我们继续留守在这里也没有丝毫意义了，天黑之后便开始突围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板井英一很清楚，即便是下达了突围命令又如何呢，绝大多数的日军恐怕会面临和之前主力部队一样的命运。
四散奔逃的士兵们，会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冲进第三旗队的火力网里，然后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可他必须下令突围，坐在这里等死不是军人该做的事情。
天色暗下来，徐州城的轮廓被夜色重新吞没。
此时的三十二师团残存的所有兵力，都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南或是向东面突围。
那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也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士兵们从各个阵地里涌出来，有的端着步枪，有的拖着伤员，有的什么武器都没有带，只剩下两条腿。
可是，负责攻击这里的战车中队还有留守下来的警卫中队部分部队，已经做好了收网的准备。
那些坦克和装甲车散布在徐州城外的田野和公路上，发动机没有熄火，炮口对着日军可能突围的方向。
眼下三十二师团主动突围，反倒是正中下怀，正好撞进了他们的包围圈之中。
又是一场残酷的战斗打响。
三十二师团的主力在城外的开阔地带遭到截击，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兵被机枪扫倒，被坦克碾过，被炮弹炸飞。
有人试图跑进旁边的村庄躲避，但那些村庄已经被事先占领了，等着他们的是一样的命运。
到天亮的时候，三十二师团宣告溃灭。
至于坂井英一，更是在突围过程中被一颗炮弹掀起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
如果不是他随身携带的相关证件，还有那把象征着身份的将官刀，那还真是无法辨认出来那血肉模糊的尸体是坂井英一本人。
他的军装已经烂成了碎片，面目全非，只有那把将官刀还勉强保持着原样，落在几米外的泥土里。
武汉城中，关于徐州方向的消息正在陆续传来。
只不过这些消息听上去着实有些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置信。
“报告，有情报表明，日军有放弃徐州的打算。”
“报告，李江河第三旗队装甲部队，已经从北面攻入徐州城中。”
“报告，日军有大批部队，向淮北地区转移，很可能要撤出徐州地区！”
何长官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摞刚从电报室送来的电文。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过去，越看眉头挑得越高，最后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拿着那些电报走到校长面前，递过去说道：
“我们目前得到的最新消息是，徐州方向的日伪军已经彻底放弃了徐州城的防御。
只留下少部分部队继续拖延，剩余的所有部队，都在向淮北方向撤退。”
这份电报的内容，对于何长官来说，无疑是极为震撼的。
根据之前的情报，日伪军在徐州城中至少还有三十万上下的兵力，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日军精锐。
当初淞沪会战，日军先后出动的兵力，也就是二十多万呢。
那些师团的番号他都能背出来，每一个都是在侵华战争中积累了大量实战经验的老部队。
结果这才几天的时间，牛岛满竟然要放弃这座津浦路上的交通重镇、兵家必争之地，向南撤退。
他不知道这算是第三旗队恐怖的威慑力，还是因为牛岛满此人已经丧失了和李江河正面决战的勇气。
校长看着那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忧虑。
他的手指在电报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感受纸张的纹理，也像是在消化那些字句里蕴含的信息。
校长很清楚，如果说李江河当真将徐州地区完全收复的话，其在国内的声势将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