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月亮挂得极高极远，冷白的光铺在整片原野上，把那些低矮的土丘和沟壑照得轮廓分明。
李江河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地图桌前，把整个夜间轰炸的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两个飞行大队被他抽调出来，拆成四个批次的编队，轮番压上去，不打算给地面的日军留任何喘息的空间。
夜间轰炸向来是块硬骨头，天上的飞行员看不见地标，地面上的目标混在暗处，稍有不慎炸弹就会偏出去几里地，炸到空地上不说，还白白浪费了弹药和航程。
所以他提前布置了两个关键的环节。
通讯频道必须畅通无阻，从地面到空中，从引导小组到编队长机，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现断联。
另一个更重要的就是地面引导。
一个个引导小组被派出去，士兵们背着定向电台和导航设备，在夜色掩护下匍匐前进，一直潜伏到距离日军营地不到两里地的位置才停下来。
航空炸弹从高空落下来的时候，散布范围并不是一条精确的直线，稍有偏差，就可能把引导小组所在的区域也一并覆盖进去。
出发之前每个士兵都清楚这一点，他们检查了一遍手中的电台和信号灯，把电池匣拍了拍确认接触良好，然后伏在草丛里，眼睛盯着前方那片亮着微光的营地。
没有人多说什么，每个人脸上那种平静的神色，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动容。
这次使用的引导设备是基于英国研发的“Gee”系统和“Oboe”系统原理改进过来的导航定位装置。
利用地面发射台和机载接收机之间的双曲线定位技术，能够把夜间轰炸的命中精度，提升到一个此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层面。
那些引导小组的士兵伏在地上，一遍遍校正信号参数，把修正后的坐标数据，通过短波电台源源不断传回空中编队。
机场跑道上，第一波次起飞的机群已经完成了编队。
十五架B-17“空中堡垒”轰炸机在跑道上依次滑行提速，发动机的咆哮声震荡着四周的空气，机翼上的航行灯在夜色中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驾驶舱里，正副飞行员配合默契，拉升杆被缓缓带起，机身微微一沉之后便脱离了跑道，起落架在风中收回，机轮被牢牢锁进机腹。
编队升空之后，迅速按照预定航线转向，高度不断爬升，巡航速度稳定在每小时三百公里上下。
轰炸机群后面的空域里，三十多架P-51“野马”战斗机紧随其后，它们的机身更加轻巧灵便，发动机功率输出强劲，能在中低空保持极高的机动性。
这一次任务里，它们的角色不仅仅是护航，更要在轰炸结束之后俯冲下去，用那六挺12.7毫米勃朗宁机枪对地面上的残存目标进行二次清扫。
曲向天坐在第一架B-17的驾驶舱里，面前那块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他的呼吸很均匀，目光始终锁在航向仪和无线电通讯面板之间来回移动。
耳机里传来地面引导小组，每隔三十秒报一次的数据，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飞快地合成出一条修正后的航迹线。
“保持航向，偏差修正零点五度。”
他对副驾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楚干脆。
机群继续向前推进，机翼下的土地，在月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灰色，偶有河流和道路的反光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日军42师团的营地。
白天的进攻受挫，让整个师团的士气受了不小的挫伤。
近古健太郎坐在指挥部里。
“八路军的火力确实超出了预计，明天我们需要调整进攻战术。”
他低声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语气里那种白天时的不屑已经消退了大半。
话音刚落，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极低极远，像是从天的尽头那边传过来的，隐约中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
近古健太郎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朝外面天空望了一眼。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亮堂堂地挂在那里，周围连一丝云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嗡鸣逐渐变得厚重而扎实，像是有成百上千匹烈马同时在高空奔驰。
“不对！”
近古健太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防空警报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拉响了，那尖锐的啸叫声，撕破了夜色的宁静。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和掩体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枪，仰头朝天空张望。
那些探照灯操作手，手忙脚乱地摇动着手柄，一道道粗壮的白色光柱猛地射向夜空，在黑暗中拼命搜索着来袭机群的位置。
高炮阵地上的炮手们，也不等命令了，自行旋转炮口，把九六式二十五毫米机关炮对准了探照灯照亮的方向。
第一道光柱扫到空中那庞大的编队时，近古健太郎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他看到了那些B-17的巨大身姿，银白色的机身在光芒下泛着一层冷光，四台发动机的排气管口喷出短促的火焰，机翼下方挂载的炸弹舱轮廓清晰可见。
“开火！快开火！！”
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日军的九六式机关炮开始怒吼了，那些曳光弹一串一串地射向高空，在夜空中拉出密密麻麻的弹道轨迹，像一只巨大的发光手掌想要抓住那些银白色的身影。
可是高度和速度的差距摆在那里，那些高射炮弹的爆炸点距轰炸机群还有几百米的落差就提前引爆了，橘红色的火团在高空炸开，声音迟缓而空洞。
“打开弹仓！”
曲向天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波动。
“投弹准备，倒计时开始。”
轰炸机群下方，那些巨大的机腹弹仓门向两侧缓缓开启，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航空炸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地面上的日军还在拼命地朝天空开火，那些探照灯的光柱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搅碎了。
然后第一颗炸弹脱离了挂架。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密如雨点一般砸落下来。
巨大的弹体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呼啸着穿破空气，摩擦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利啸叫。
“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