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声音从高处灌下来，压过了高炮的轰鸣，压过了警报的啸叫，压过了一切。
下一刻，大地被彻底点燃了。
落下来的全是燃烧弹。
战斗部里装填的那些汽油混合物，在撞击地面的瞬间被引爆，上千摄氏度的高温烈焰呈扇形铺开，火浪在方圆百米的范围内如潮水一般席卷过去。
帐篷被点燃了，木质的弹药箱被点燃了，停放在露天场地的卡车被点燃了，就连湿漉漉的土地表面，都被高温烤得翻起一层焦硬的壳。
那些还没来得及躲进掩体的日军士兵，被火浪追上之后瞬间变成了人形的火把。
他们手脚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惨叫声被接踵而至的爆炸吞没了一半又露出另一半。
“轰隆！”
一辆弹药运输车的车厢被直接命中，车体在爆炸中腾空翻转了半圈。
散落的炮弹被二次引爆，弹片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在堑壕壁上刮出一片瘆人的撞击声。
第一波十五架B-17，依次从营地上空通过，每架飞机倾泻下来的炸弹沿着航线，铺开一道宽约三百米的焦土带。
整个日军营区从南到北被犁了三道平行的火墙。
那些高炮阵地上的炮手有些丢下了武器扭头就跑，有些甚至来不及跑，就被第二轮投下的燃烧弹直接覆盖了。
一整个炮位被高温烈焰包裹进去，炮管上的防锈漆在剧烈的高温下剥落卷曲，金属发出嘎吱嘎吱的变形声。
第一波次轰炸结束之后，B-17编队在曲向天的指挥下，集体拉升高度，调转航向朝返航路线爬升。
但空中的噩梦远没有结束。
紧随其后的那些野马战斗机俯冲了下来。
它们的速度比轰炸机快出一大截，俯冲时翼面切开气流发出一种清亮而尖锐的呼啸声。
六挺机枪同时开火，产生的后坐力让机头微微上抬，弹道从机身前方散射出去，在地面上扫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坑线。
那些正在四处奔逃的日军士兵被追上，子弹从他们身后穿过来，打碎了背包，打碎了肩膀，打碎了小腿。
野马战斗机群扫射了一轮之后拉起高度，绕着营地上空盘旋一周，紧接着再次俯冲下来。
这一次，他们把目标对准了那些残存的高炮阵位，和露天的油料补给点，几发高爆弹药被机翼挂架投下去。
油料库瞬间被引爆，腾起的火柱足有几十米高，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近古健太郎蜷缩在猫耳洞里，双手捂着耳朵，牙齿上下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身上的衣服，被刚才从洞口灌进来的火舌燎过，袖子烧焦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一层水泡。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炸弹落地的冲击波一遍一遍撞在他的胸口上，让他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
“这就是……第三旗队的空袭？”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话来，嘴唇干裂得出了血丝。
第一轮还没完，第二轮就来了。
剩下的三个批次轰炸机编队，几乎是踩着前一批返航航线的尾迹抵达了营地上空。
弹仓再次打开，燃烧弹和普通高爆炸弹混合着砸下来，对那片已经陷入火海的营地，实施地毯式的全覆盖轰击。
前后四个批次，总共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日军42师团的营区，在轰炸结束之后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整齐排列的帐篷区域，被焦黑的坑洞取代，临时修筑的工事和堑壕系统被炸得七零八落，很多地段的胸墙直接塌成了平地。
那些没有被点燃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小团，有的仰面朝天，眼睛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
活着的人更惨，那些浑身上下被烧伤的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嚎，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粗喘。
近古健太郎从猫耳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脚踩到了一块烧得滚烫的弹片，脚掌被烫得猛地抬起来，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一边的灰烬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看向四周。
整个营区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角落，到处都是冒着余烟的废墟和融化的金属构件。
参谋长从旁边的一道塌了一半的交通壕里钻出来，半边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师团长……我们的损失……太大了。”
近古健太郎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持续的震动。
那种震动跟炸弹落地时的冲击不一样，它更持久，更均匀，带着一种从远及近一路碾过来的气势。
他猛地低下头，耳朵几乎贴到了地面。
闷雷一样的滚滚轰鸣，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裹挟在夜风里，一下一下擂在人的胸腔上。
“装甲……是装甲部队！”
参谋长第一个反应过来，瞳孔骤缩。
话音还没落地，几枚照明弹从远处的地平线后面窜起来，拖着一条明亮的光带升入高空，在顶点炸开之后放出刺眼的白光。
整个已经半毁的营地被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那些照明弹的光芒之中，一串串高爆弹从远处飞过来，砸在营区的残存工事上面，掀起大团大团的泥土和碎石。
近古健太郎在刺目的白光中，眯着眼睛朝南面望去，他看到了一条钢铁的洪流，正从夜幕深处汹涌而来。
打头的是谢尔曼坦克，宽大履带碾压着松软的泥土，车身在行进中微微起伏，75毫米坦克炮的炮口上还残留着刚才发射的余烟。
旁边并排推进的是T-34，它的倾斜装甲在照明弹的逆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暗灰色，车体两侧溅满了泥点，柴油发动机的低沉咆哮，混在整片轰鸣中显得格外沉稳。
再后面跟上来的是M24“霞飞”轻型坦克，它们的体形比前面那些中型坦克小了一圈，但机动性极好，在坦克队列中间灵活地穿插前进。
还有一些M18“地狱猫”坦克歼击车混编在队列侧翼，它们的速度极快，车身低矮，76毫米主炮的口径在同类车辆中算是出类拔萃的。
整个钢铁集群的宽度，从南到北铺开了将近两公里，中间夹杂着大量由各型装甲车和轮式车辆组成的辅助梯队。
保守估计三百多辆，再加上紧随其后的上万名步兵，像一把巨大的铁钳，从两翼同时向42师团的残部合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