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三万多人的守城部队,在过去数十天的激战中。已经被削得七七八八,现在还剩下不足一万人。
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被炸毁的房屋废墟,烧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尸臭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第三军总司令长野鸣志,站在城中心的指挥部里,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是糊了一层石膏。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牛岛满发来的撤退命令。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目光空洞。
放弃济南。
长野鸣志知道这道命令在战略上没有错,可在感情上他接受不了。
他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士兵,现在说走就走。
一旁的参谋长久代永太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碎玻璃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微微躬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司令官阁下,各部队已经按照命令做好了撤退准备,轻装简行,重武器能带的带,带不动的全部炸毁,就等您下达最后的突围指令了。”
长野鸣志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慢慢塌下去,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疲惫而沙哑:
“天黑之后,马上突围。”
他拟定的方案是分散突围,不悬挂任何标识,不点燃任何照明,各小队分头向不同方位穿插渗透。
而滨州方向,是他们此前经由地面斥候反复核实后认定的——敌军布防最为薄弱的地带。
西面横着黄河,南面驻扎着八路军主力集群,东面则是章丘方向敌军构筑的坚固防线。
唯有向北,那条窄狭的缝隙,似乎还残存着一丝突出去的可能。
然而长野鸣志并不知晓,济南城内的伪军压根没接到任何撤离指令。
那些人仍被蒙在鼓里,老老实实固守着自己的防区,等着打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掩护战。
而在章丘、在临沂,情形大致相仿。
只不过李江河那边,已提前预判到了他们的意图,追击的部署在一刻钟之前便已铺开。
当夜色像厚重的帷幕彻底覆盖大地,济南城内的日军终于有所动作。
他们丢弃了外围工事,放弃了那些堆满弹药的暗堡,沿着事先踩好的几条路线,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
率先与八路军搜索部队发生接触的,是城北方向的一支日军中队。
双方几乎是迎面撞上的,照明弹随即升空,惨白的光束将地表照得如同白昼。
交火立即爆发,枪声撕碎了夜的沉寂。
但这些日军毫无恋战之意,甚至连负伤的同伴都来不及拖走,只低着头拼命朝滨州方向狂奔。
八路军战士在路旁的田埂与土坡上架起了轻重机枪,其中既有缴获的九二式,也有从第三旗队那里配发的美式勃朗宁。
各口径子弹拖着发光的尾迹横扫过去,奔逃的日军身影接连中弹倒地。
在照明弹明灭不定的光线下,那些奔逃的日军身影如同靶场上移动的标靶,一个接一个地被弹丸追上、扑倒。
有人中弹倒地,随即被后方涌上来的人群踩踏而过。
有人中弹后身体猛然向后仰倒,栽入路边的水沟之中。
侧翼的田野间,忽然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那是第三旗队的装甲力量从侧后包抄上来了。
十余辆M4谢尔曼中型坦克排成横队,在夜色中宛若出笼的钢铁猛兽,炮塔上的勃朗宁M2重机枪喷吐着长长的火舌,12.7毫米口径的弹丸击中目标时,造成的破坏远超普通枪伤。
一辆M8灰狗装甲车更是将车顶的四联装防空机炮放平,四根枪管同时旋转开火,弹雨好比无形的镰刀,整齐地扫过一片日军聚集的区域。
那些原本尚能维持队形的日军,在这般凶猛的压制下顷刻间溃散。
各型炮弹在人群中连续炸开,七十五毫米坦克高爆弹的破片覆盖范围内,周边数米内的目标几乎同时倒地。
二十毫米机关炮炮弹则如钢钉般凿入地面,掀起大块的泥土与碎石,混杂着其他碎片向空中飞散。
长野鸣志混在溃退的士兵中间拼命奔逃。
他原本乘坐的那辆卡车,刚刚在城北三岔路口被一梭重机枪弹打爆了左前轮与右后轮,车身歪斜着撞上路边的电线杆,整个车头完全凹陷变形。
于是他只能像普通士兵一样,靠双腿在漆黑的野地里向北跑。
皮鞋早已跑丢了一只,脚底的袜子被碎石磨破,血迹从脚跟处渗出来,但他无暇顾及。
在他四周,是无数同样慌张失措的日军官兵,军容不整,钢盔歪斜,不少人连步枪都丢了,手里只攥着一支空枪。
正在此时,地面开始微微震颤,随后震颤逐步加剧,变为沉闷的轰鸣。
那是坦克集群从正面直接碾压过来,而且数量远不止一辆,至少是半个连的编制。
长野鸣志猛地刹住脚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逐渐浮现的钢铁轮廓。
照明弹再次升空,惨白的光线下,那些坦克与装甲车的巨大身姿暴露无遗。
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和并列机枪的枪口齐刷刷指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长野鸣志只来得及看见炮口处火光一闪。
下一瞬,炮弹与弹丸便铺天盖地地倾泻而来。
他的参谋长久代永太就站在他左前方两米处,被流弹击中当场倒下。
长野鸣志只觉脸上溅上温热的液体,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但他没有转身后逃,因为后方同样是死地。
侧翼的八路军机枪火力已封死了退路,多挺九二式和勃朗宁形成交叉射击,那个方向上的任何移动目标都被瞬间撕碎。
他只剩下一条路——向前。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九八式将官刀,刀刃在照明弹的光照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他张开嘴,用尽全部力气发出一声沙哑到近乎变形的嘶吼。
这一声犹如投入热油中的水珠,瞬间点燃了周围那些已绝望到麻木的日军士兵。
他们本能地端起手中的三八式步枪,挺着刺刀,发出同样狂乱的嚎叫,朝那些坦克与装甲车冲了过去。
长野鸣志冲在队列最前方,将官刀高举过头。
坦克驾驶员没有半分犹豫,左手拉动转向杆,右手推高油门。
谢尔曼的履带轰隆隆地碾过松软的农田土壤,卷起大片黑土与碎石。
冲在最前的几名日军士兵被机枪扫中,身体像断线的布袋般向后飞出,落地后便不再动弹。
紧接着坦克的前装甲直接撞入人群,将那些倒地或来不及闪避的士兵逐一撞倒。
坦克与装甲车毫不停顿地继续推进,紧随其后的第三旗队步兵端着汤姆逊和M1加兰德步枪,分成三人小组清理残存目标,对每一个还在活动的日军补射确认。
长野鸣志最终倒在了地上。
他的双腿受了重伤,残破的裤管上沾满了血迹。
他用双臂撑起上半身,右手的武士刀仍死死攥在掌中,刀身糊满了泥泞与血迹。
他试图重新把刀举起来,想要再喊出什么。
然而一名第三旗队的年轻步兵从他侧面靠近,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长野鸣志的头颅歪向一侧,高举的手臂垂落下来,武士刀砸在地面上弹跳了一下,随后静静躺在泥土之中。
与此同时,章丘方向的日军也在经历着几乎同样惨烈的收场。
他们刚从章丘城撤出来不到五公里,就被八路军和第三旗队的联合部队堵在了一条干涸的河床里。
两侧高地上的迫击炮和重机枪,把整条河床变成了屠宰场。
一开始日军还想维持整体撤退的队列,指挥官的哨声和口令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但当第三旗队的地狱猫和霞飞轻型坦克,从河床侧翼的土坡上俯冲下来时,整个阵型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虽说这些轻型坦克,在装甲防护和不如谢尔曼等中型坦克,但胜在轻便灵活,在狭窄的河床里转向极快。
而且炮塔的火炮口径也不弱,每转动一个角度就发一炮,炮弹贴着地面炸开,把碎石和人体同时掀飞。
所谓的撤退,至此已经彻底演变成了溃逃。
空中也没有闲着。
第三旗队的野马战斗机编队,在月光下掠过撤退路线,每架飞机翅膀下挂着六枚小型破片杀伤炸弹,地面引导组用照明弹出了日军最密集的区域。
战斗机俯冲下来,发动机的咆哮声撕裂夜空,炸弹脱钩落地,沿着公路一字排开爆炸。
火球接二连三腾起,每一枚炸弹覆盖的区域里,那些挤成一团的日军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成片倒下。
临沂方向的日军同样没讨到半点便宜。
他们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从容撤到日照港,然后登船走人。
结果部队刚踏上公路走出十来里地,迎面就撞上了从青岛方向紧急西调过来的一个战车纵队。
那是第三旗队提前埋伏在胶东半岛的一支快速反应部队,装备的全是轮式装甲车和轻型坦克,专门等着日军这条大鱼上钩。
同时白城山的主力部队,也已经向日照方向发动猛攻,打算将这支日军的退路直接切断,让他们断了从此处撤离的念想。
临沂方面,八路军的地方部队和主力团,也从屁股后面追了上来。
沿途的村庄里,不断有民兵放冷枪和埋地雷,每一段公路都被挖断了三四截,日军的辎重车和火炮牵引车堵在路上,动弹不得,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头顶上,那些第三旗队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轮班倒换着上来,几乎没有停歇一般地对这些逃窜的日军进行覆盖轰击。
燃烧弹把路边的麦田,点成了一片片火海,火光把那些仓皇逃窜的日军身影勾勒得分明。
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逃得慢的直接栽进燃烧的庄稼地里翻滚哀嚎。
整个山东半岛,自济南至临沂,从章丘到日照,已完全陷入日军全线崩溃的汹涌浪潮之中。
公路两侧、乡间小径、麦田深处、河滩之上,随处散落着遗弃的辎重物资,以及无人收敛的阵亡者遗体。
那些数日前还气焰嚣张、扬言死守到底的日军部队,此刻宛如被狂潮冲垮的沙垒,一片接一片地消融在华北深秋的夜色之间。
战事持续至次日正午时分,济南方向的日伪武装已基本遭到肃清。
济南城亦随之完全光复。
长野鸣志那具重伤致死的遗体同样被寻获,经由其佩带的将官刀以及被俘日军士兵的指认,最终确认了他的身份。
章丘一线的日军损失尤为惨重,折损过半后才勉强突围而出。
然而第三旗队的装甲力量仍在后方紧追不舍,其溃逃之路远未终止。
日照方向的日军部队则深陷于八路军与第三旗队前后夹击的困局之中,更有大批游击队如膏药一般不不断阻击,撕咬,致使他们行军极为迟缓,伤亡持续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