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满盯着铺在桌面上的那幅华北作战地图,手指尖按在山东半岛的凸起处微微发颤。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敌人的反攻竟是如此猛烈。
不单是山东方向,山东、山西、河北、察哈尔,整个华北版图仿佛一夜之间燃遍了烽火。
那些他曾经以为只会打游击、偷袭据点的小股部队,现在居然敢摆开阵势正面攻坚。
办公室里气压低沉,墙上挂着的那幅裕仁天皇御照,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走廊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皮靴声。
冈部直三郎快步推门进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军帽下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站定后提高声调:
“报告司令官阁下,当前敌军的攻势相当猛烈,各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我们初步估计,八路军至少调动了三十万人投入到这一次反击之中。”
牛岛满这才缓缓从地图上收回目光,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三十万?”
他缓缓直起身,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攥拳而突出来,“这动静,可不像三十万人能闹出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细长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落点是太原外围。
“他们甚至敢去摸太原了,你告诉我这只是三十万人?我看至少也有五十万人,而且第三旗队也深度参与其中。”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震惊。
确实,前线刚刚传来的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八路军一部在第三旗队猛烈的地面炮火配合下,居然向太原外围的永祚寺据点,发起了试探性攻击,打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撤走。
更离谱的是,有一支不足百人的小分队,趁着夜色摸到了太原南郊,用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端掉了一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备碉堡。
那座碉堡的墙壁足足有两尺厚,本来是防备重炮的,现在却被炸成了一堆扭曲的钢筋碎块。
放在半年前,这种打法根本不可想象。
那时候八路军的胆子再大,最多也就围一围偏远的县城,或者扒几段铁路、烧几座炮楼,打完就迅速钻山沟。
可现在呢?
他们居然敢把爪子伸到重兵屯驻的省城脚下。
冈部直三郎听得头皮一阵发麻,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半晌才压低声音建议:
“司令官阁下,既然八路军得到了第三旗队的全面支持,那咱们部署在正面的部队,是不是也该主动去捅一捅第三旗队的防区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指点在第三旗队驻防区域的边缘轮廓上:
“那边抽调了这么多兵力出来打山东、打山西、打河北,自己的势力范围肯定空了,咱们如果能从正面撕开一道口子……”
牛岛满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
他用指挥棒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你想得太简单了,冈部。”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沉下去:“刚刚收到的最新情报,敌军留在自家防区里的兵力不但没减少,反而比战前更厚实了。”
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铁:
“现在只有一个解释,李江河的第三旗队,在这过去几个月里,兵力至少扩充了将近一倍。”
冈部直三郎听到这句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部撞上身后的文件柜,发出一声闷响。
一倍?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第三旗队原本的编制就已经相当可观,轻步兵、战车部队、航空力量一应俱全,如果再翻一倍的话,那在这片华北平原上,他们几乎拥有了一支可以正面对抗整个华北方面军主力兵团的力量。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淌下来,他赶紧抬手擦了一把,声音发干:
“如果真是这样……司令官,咱们是不是该考虑让山东那边的部队直接撤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牛岛满的耳根在说:
“大本营那边我已经问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海军那帮人根本不愿意派舰队过来帮忙,我们靠陆军硬撑下去,只会被各个击破。”
牛岛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面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山东那边确实不能再拖了。
那儿现在就是一块吸铁石,把他们的机动兵力牢牢吸在海岸线上动弹不得。
青岛已经丢了,济南危在旦夕,在这里的部队随时有被第三旗队和八路军115师彻底吃掉的可能。
而山西、河北的火越烧越大,八路军的主力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到处都在攻城拔寨。
如果山东继续这么僵持下去,非但保不住那几座沿海城市,甚至连整个华北方面军的战略腹地都会被搅成一锅粥。
他猛地转过身来,右手重重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命令临沂方向的部队,即刻向日照撤退。”
“命令章丘一带的部队,向烟台方向收缩。”
“命令济南的守城部队,向滨州方向移动。”
他一口气说完三条指令,声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吼出来:
“同时给大本营发特急电报,让他们尽快抽调船只去日照和烟台接应。陆地通道已经被八路军切断了,我们只能走海路。”
冈部直三郎重重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转身就朝电讯室跑去。
他的皮靴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咚咚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跳动。
联合指挥部内,李江河看着眼前的地图,嘴角微微上扬。
这次多个方向的联合反击,可以说是规模空前,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受到攻击的,已经不止是铁路,偏远的据点,县城等等,甚至一些主要城市,也开始遭到反攻。
日军显然也没有想到,现在这些敌人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李江河打算尽快结束山东一带的战斗,然后集中兵力向北支援,将反击的成果扩大。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砖窑的厚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陈总参谋长大步走进来,脸上红光满面,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纸张因为被攥得太紧而起了皱。
陈师长首先看到了他这副模样,把手中的搪瓷缸子放到桌上,笑着问:
“怎么了老陈?看你高兴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李江河这时也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桌沿上,打量了一下陈总参谋长那止不住的笑意,跟着笑道:
“让我来猜一猜,是不是晋察冀方向那边打了一场大胜仗?”
陈总参谋长兴奋地拍了一下桌面,大步跨到地图前方,手指重重地点在晋察冀腹地的几处城镇标注点上:
“可不是嘛!就在这几天的反击作战当中,我军推进极为迅猛,不光收复了三座城市,连周边的县城也一举攻占了二十多座!”
他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显然那股激动之情还未完全平复。
接着,他的手指缓缓下移,落在晋城与临汾两处地名之上:
“晋东南和晋西南的进展最为迅速,晋城、临汾已经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城内残存的敌军要么被清除,要么仓皇向北逃窜。”
他稍稍停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眼下我们正在集中兵力,对长治形成合围之势,只要将敌人在那里部署的一个混成旅团彻底解决掉,整个晋东南地区就不会再有任何成规模的抵抗力量了。”
李江河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他心里清楚得很,过去两天第三旗队调配过去的炮火支援,几乎全部砸在了晋东南和晋西南这两个方向。
地面重炮轰了上百个基数,空中打击更是没断过档,如果不是有大规模进攻在同步展开,绝对用不上那种量级的火力覆盖。
毫无疑问,这次反攻的收获巨大,不过日军的反击,也会接踵而至,后面并非一帆风顺,必须要考虑到日军再次展开反击的可能。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布帘再次被掀开,消息是一个接一个。
一个通讯参谋小跑进来,脚后跟一磕,立正敬礼:
“报告!济南城内的日军出现大规模异常调动,迹象表明他们似乎准备向滨州方向全面撤退!”
听到这话,李江河和陈师长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李江河笑得肩膀都在抖,陈师长则直接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
济南的小鬼子终于扛不住了,这并不让人意外,就算是这些小鬼子再咬牙坚持,也就是这三五天的时间,仍旧无法摆脱全军覆没的命运。
前后也就间隔了几分钟,又一个通信兵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
“报告!章丘方向发现日军部队撤出原有阵地,正在向东北方向移动。
临沂方向的日军也有类似动向,看上去都是要往海边港口跑。”
李江河双手撑在桌面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看来牛岛满这个老鬼子终于想明白了,山东这块骨头他啃不动了,要把手里的兵力和火力收缩回去,保晋察冀那条线。”
陈师长的表情却突然冷了下来。
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掌心砸在济南城的位置,声音沉闷如雷。
“想跑?没这么容易。”
陈师长盯着地图上那些日军撤退的箭头标记,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他们在山东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子,血债还没还清呢,想拍拍屁股上船走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李江河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转身面向操作台,直接拿起了通往各作战部队的有线电话听筒,摇了两圈手柄,等对面接通后果断下令。
“所有参战部队注意,即刻转入追击作战,按三号预案对撤退之敌进行分割包围与层层截击。
空中部队全部出动,以小队为单位在撤退路线上空轮流执勤,对公路和开阔地带的敌军纵队。实施不间断压制打击。”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另一部,语气冷静而果决:
“战车大队从侧翼包抄,不要让他们形成完整的撤退纵队,只要打散了建制,他们就跑不快。”
几个命令下去,整个指挥部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了。
与此同时,济南城内已经是一片末日般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