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意，从校长的后背慢慢攀上来。
沉吟了好一会儿，他的喉咙里才滚出一句话来：
“需要做出一些应对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展开又收拢，“美国人之前提出的那些条件……我们可以考虑了。”
何长官听到这话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美方代表拿过来的那份协议草案上面，列着好几条相当苛刻的条款。
包括经济层面的开放、军事指挥体系的调整，以及部分关键资源的优先采购权，甚至是对战后关税的干预等等，乃至开辟新的租界。
那时候校长只挑了几条无关痛痒的小项签了字，剩下那些真正触及核心利益的部分全部打了回来，一个字都不肯多让。
眼下这句话从校长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一道之前死死关着的门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推开。
“您确定吗？”
何长官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些条款如果全部答应下来，恐怕后面想再收回去就不容易了，美国人从来不会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校长嘴角微微一扯，扯出的那抹笑容冷冰冰的，眼角那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先把国内的局势稳定下来再说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跟美国人慢慢周旋，只要先把这天下拿稳了，我相信我们会一步步强起来，到时候美国人又算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重新落回到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地图上。
合肥城里，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前线指挥部内。
牛岛满站在那幅巨大的山东作战地图前面，整个人从侧面看过去像一尊凝固了的石像，只有攥着电报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着。
青岛陷落，第三舰队覆灭。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颊上的肌肉在灯光下不断抽搐着。
站在一旁的冈部直三郎，把那封电报送过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在地图和牛岛满的脸之间来回移动着。
沉默了将近两分钟之后，他终于打破了这个凝滞的局面：
“司令官阁下，当务之急，我觉得应该让山东地区的各部尽快组织撤退。”
他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指了指地图上章丘和济南外围，那些正在承受压力日军所在位置。
“否则的话，随着青岛方向的敌军部队腾出手来向两侧扩展，我军正面的这些部队，都有被包围和分割歼灭的风险。”
“撤退？”
牛岛满猛地转过身来，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跳起来又落回去，“你觉得现在这局面，能撤得走吗？
济南外围的阵地，已经被压缩到了城墙根儿底下，那些原本驻守在外围据点的部队，正在不断被第三旗队的装甲力量逐点清除。
如果这时候下达全线撤退的命令，所有部队同时在毫无遮蔽的平原上掉头后撤，那些高速机动的坦克和装甲车，就会像虎入羊群一样从后方追上来，碾碎整支整支的部队。
而且第三旗队的空中力量，也正牢牢掌握着制空权，任何大规模的部队，调动在白天的开阔地带都无异于自杀。
“如果仍然要坚持在山东方向继续作战的话……”
冈部直三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海军方面的支援就不可或缺了。”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苦涩，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两军之间互不信任、互不配合的时候远比携手作战的时候多。
可眼下他不得不承认，想要扭转山东半岛即将全面崩盘的局势，只有海军在敌后侧翼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开辟第二战场来牵制第三旗队主力，才有可能为济南和章丘方向的日军争取到喘息的空间。
牛岛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给大本营发电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像是整个人被抽掉了一截力气，“把山东方向的战局如实汇报上去，同时请求海军部门调派舰队前来协助作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冈部直三郎，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垂着头盯着脚下的地面，不再出声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日本海军内部正在酝酿着一个远比“支援山东”更加疯狂和庞大的作战方案。
联合舰队的参谋本部，已经秘密筹划了将近六个月。
他们准备在太平洋方向，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战略性攻势，试图通过一场决定性战斗，来扭转当前的困局。
在这种大局面前，区区一个山东方向的作战，根本排不进高层优先考虑的序列里。
李江河正是通过情报网络，摸准了日海军目前无暇他顾的这个时间窗口，所以才敢放手让白城山的装甲纵队，朝青岛方向猛插进去。
当然，他也并没有把全部赌注都压在对手的“无心干涉”上面。
沿海那些野战机场，停机坪上排列着数百架各种型号的战斗机和轰炸机。
如果日军舰队真的临时改变了作战方向、试图从海上对青岛实施增援，那些挂载了炸弹和鱼雷的机群，会在半小时之内升空集结，在胶州湾外海构建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空中封锁线。
八路军总部里。
巨大的山东半岛地图铺满了一整张长桌，桌面上散落着烟灰缸、空茶杯和半开的铅笔盒。
几个参谋围在桌子四周，目光都集中在青岛那个方向上，每个人的眉头都拧着一个结。
他们很清楚眼下的关键，在于青岛能不能彻底拿下来。
只要这座港口城市攥在手里，整个山东半岛的日军，就会失去后方补给点和出海口，章丘和临沂那两个方向的部队，也会随之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
可反过来，一旦攻城受阻、让日军从海上把增援部队投送进来，那之前辛辛苦苦打开的局面，可能会在一夜之间缩回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