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濑四郎站在旗舰的瞭望塔上,海风从胶州湾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腥气,灌进他的衣领里,他抬手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远处的青岛城区火光冲天,爆炸的闪光每隔几秒钟就亮起一次,把那些低矮的楼房屋顶,和教堂尖塔的轮廓,从黑暗中短暂地勾勒出来,又迅速让它们沉回暗处。
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排被烟草熏得泛黄的牙齿。
海军的舰炮马上就要开火了,那些203毫米和155毫米的炮弹从炮口飞出去之后,能在几秒钟之内跨越近万米的距离,砸在敌人头上,一发高爆弹的杀伤半径,足以覆盖大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
他不信那些坦克和装甲车,能扛得住这种级别的火力。
“只要舰炮一响,局面很快就会稳下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轻松,“到时候那些陆军马鹿就会知道,真正能救他们命的,还是我们海军。”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这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河濑四郎那么笃定。
只不过河濑四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放下望远镜的这个瞬间,南面的天空中,曲向天带领的战斗机编队和轰炸机编队,已经穿越了云层下方的黑暗,正以每小时四百多公里的速度,朝胶州湾方向扑过来。
那些P-51野马战斗机的驾驶舱里,仪表盘上的微弱荧光,照亮了他们低垂的眉眼,机翼下方的挂架上挂着鱼雷和航空炸弹,在高速气流中微微颤动。
B-17轰炸机编队跟在后方稍高一些的高度上,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风中,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沉咆哮,因为高度足够,再加上青岛方向的剧烈爆炸声,地面上的日军舰队还没有任何察觉。
胶州湾的港口内,日军前沿观察组,终于把第一组射击诸元传了回来。
那组数据精准地标定了一处正在推进的第三旗队装甲部队的位置坐标,他们刚刚拿下了外围的一条街道,坦克和装甲车正沿着马路两侧向纵深穿插。
河濑四郎看着那张标了坐标的纸条,抬手按在了身边的传令筒上,声音洪亮而果决:
“所有舰炮准备齐射,目标坐标已经回传,听我的口令!”
他的“口令”两个字还没落地,参谋长的声音就从旁边猛地插了进来,急促而尖利:
“司令官阁下!南面空域发现大批敌机,正在向我方舰队所在位置接近!”
河濑四郎的右手猛地顿在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看了参谋长一眼,然后猛地侧身朝南面的天空望过去。
探照灯的光柱,恰好在这个时刻扫过了那片空域。
在光柱的尽头处,他看到了一排排高速移动的黑影,机翼上的航行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链,那些机身掠过云层下缘的时候,金属蒙皮反射出一层冷白的光。
数量多得惊人,而且编队严整,速度极快。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夜间空袭。
能在夜间组织这种规模和精度的空袭,说明对方从地面引导到空中编队再到目标识别,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
“所有战舰立刻启动引擎,离开这片海域!”
河濑四郎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眼被海风灌了一口,声音劈了一下,“防空火力全开,火力全开!不能让敌机靠近!”
他的脑子里转得飞快:静止的舰艇在港湾里就是活靶子,只有全速移动起来,通过不断的转向和机动,来规避俯冲轰炸和鱼雷攻击,才有可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港湾里的日军战舰立刻开始动作起来。
那些巨大的锅炉舱里,水兵们赤着胳膊拼命往炉膛里铲煤,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在剧烈地摆动,螺旋桨从静止开始加速转动,搅动起港湾底部沉积的泥沙,在舰艉处翻出一片浑浊的尾迹。
甲板上的防空炮位也忙碌起来,二十五毫米双联装高射炮的炮手们,摇动手柄把炮口对准了南面的天空,弹药手把成排的弹匣塞进供弹槽里,炮管在夜风中微微仰起。
率先进入攻击阵位的,是曲向天率领的野马战斗机群。
曲向天坐在机舱里,目光透过挡风玻璃,锁定了下方海面上那些正在试图转向的舰影。
日军战舰的舷灯和探照灯交织在一起,把港湾的水面照得斑驳明亮。
他按下通讯按钮,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不带任何情绪:
“开始俯冲攻击,各编队按预定目标展开,不要让任何一艘战舰从港口里逃出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推杆,野马的机头朝下一栽,机身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海面俯冲下去。
风从机身表面切过去,发出一种尖锐的呼啸声,速度表上的指针在飞快地往右摆动,高度表上的数字,一刻不停地往下跳。
机翼下方悬挂的那颗鱼雷,在气流中稳稳地卡在挂架上,鱼雷的尾翼在风中轻微地振动着,发出细碎的嗡响。
身后跟进的另外几架野马,也同时展开了俯冲,机群从高空扎下来的时候,像一群银白色的猎隼,从暗处扑向水面上的猎物。
日军战舰上的探照灯,拼命追着这些俯冲的机身,高射炮的炮口开始喷射出一串串曳光弹。
那些拖着光尾的弹道,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有些擦着机翼的边缘飞过去,在夜空中炸出几朵橘红色的火团。
但野马的速度太快了,那些炮手刚刚完成瞄准跟踪,战斗机就已经从他们头顶呼啸着掠了过去,根本来不及形成有效拦截。
曲向天在俯冲到距离海面只有不到六十米的高度时,拇指按下了投弹按钮。
挂架上的鱼雷应声脱离机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平直的弧线,尾部的小型螺旋桨在气流中展开,开始高速旋转,鱼雷入水时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然后潜入了水面之下。
入水之后,鱼雷自身的动力系统启动了。
它内部的压缩空气和燃料,驱动着尾部的推进器,以大约四十节的速度,朝前方那艘日军重巡洋舰的侧面疾驰过去。
海面上留下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白色水线,那水线笔直而稳定,从鱼雷入水的位置一路延伸到日军战舰的吃水线附近。
舰上的观察哨,第一时间发现了那条水线,哨兵趴在舷侧的栏杆上拼命朝下看,然后猛地直起身来,扯着嗓子朝舰桥里喊:
“左舷发现鱼雷!距离不到四百米,快速接近!左满舵!!”
舰桥内的舵手听到喊声之后,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去扳那个巨大的舵轮。
手臂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来,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了。
船舵开始偏转,巨大的舰体也随之微微倾斜,螺旋桨的转速被推到极限,整艘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试图规避。
可是太迟了。
那枚鱼雷的航速,远高于这艘重巡洋舰的转向速度。
它在距离舰体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毫不减速地冲过来,弹头撞上了左舷底部的舱壁,撞击引信在触碰硬物的瞬间被触发,战斗部内装填的高爆炸药被引爆了。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从水下传来,声音像是一头海兽在水底张开巨口咬住了船体。
整艘战舰猛地一震,甲板上站着的那些水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直接从栏杆边摔了下去落入黑暗的海水中。
左舷底部的舱壁,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钢板向内翻卷着,边缘被高温烧成了暗红色,冰冷的海水从那个缺口处疯狂涌入底部舱室。
那处舱室里,正好有几个值班的轮机兵,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涌进来的海水就已经漫到了膝盖。
有人抓起工具想要去堵那个窟窿,可水流太猛了,工具还没递到跟前,人就被冲得撞在了舱壁上。
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来,短短十几秒就漫过了腰际。
那些士兵在齐胸的海水里,拼命蹬着腿想要浮起来,可头顶的舱门,已经被损管人员从外面紧紧关死了。
“开门!开门啊!!”
一个士兵抡起拳头捶打着舱门的钢板,拳头砸得血肉模糊,外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另一个士兵整个人浮在水面上,脑袋顶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嘴里还在咒骂着:
“你们这些混蛋,我们还在里面!!”
没有人回应他们。
舱门外的损管队员,正手忙脚乱地转动着水密闸门的阀门。
巨大的铁闸门从上方缓缓降下来,把这一整段底舱彻底隔离在了船体之外。
海水还在往上漫,那几个人终于被完全淹没了,拳头捶打钢板的声音在水下变成了沉闷的咕嘟声,很快就彻底停了下来,只剩下一片寂静,和透过钢板不断传入的远处爆炸声。
第一枚鱼雷的爆炸余波还没散去,第二枚鱼雷就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
这一次它命中的位置更靠近舰艏,爆炸把前部多个水密舱同时撕开。
船体开始明显地向左倾斜,甲板上的那些高射炮位,因为倾斜而失去了射击角度,炮手们从炮位上滑下来,抓着栏杆拼命保持平衡。
类似的景象,在港湾里的其他日军战舰上同步上演着。
一艘驱逐舰试图利用自己的高航速,冲出胶州湾,它把锅炉压到了极限,烟囱里喷出来的浓烟,在夜空中拖成一条长长的灰色尾巴。
可两架野马同时从左右两侧交叉俯冲下来,两枚鱼雷几乎在同一时刻入水,形成了一道交叉水线。
驱逐舰的舰长,站在舰桥上看着左右两条同时逼近的白色水线,脸色在舷灯的映照下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要下令转向,却发现无论往哪个方向转,都会撞上其中一枚。
下一秒,两枚鱼雷几乎同时命中舰体中部和尾部,爆炸的威力将这艘薄壳的驱逐舰,从中间抬起来又抛下去。
龙骨在巨大的应力下直接断裂,船身从中间折成两截,舰艏翘起来朝天空竖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沉入水中。
舰上的水兵们,从断裂的船体两侧掉落进海面,有人被爆炸冲击波撕碎了身体,有人抱着漂浮的碎片在海面上挣扎,被涌动的海水推来推去。
那些被点燃的油料,从残骸中泄漏出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暗色的油膜。
而真正让所有日军官兵胆寒的,是远处那艘主力巡洋舰,弹药舱被引爆的那一幕。
一架俯冲的野马战斗机,投下了一枚高爆炸弹。
那枚五百公斤级的航弹,砸穿了后甲板的三层钢板之后直入弹药舱内部才被引爆。
航弹和炮弹的殉爆瞬间,释放出的能量让整艘战舰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抡圆了砸在墙面上一样,舰体中部猛然膨大了一圈,然后崩塌,炮塔被掀飞到十几米高的空中,在半空中解体成数块巨大的碎片落入海面。
主桅杆拦腰折断砸在甲板上,压死了下面正在跑动的水兵。
船体被彻底炸成两段,前后两个残骸各自向相反的方向倾倒,海水灌进断裂处的每一个空隙,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几分钟之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和油渍,连一点船身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野马战斗机群完成了第一波次的俯冲攻击之后,集体拉起高度,绕了一个大圈之后重新编队,开始准备第二轮的扫射。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那些B-17轰炸机已经飞临了港湾上空,它们的速度虽然比野马慢了不少,但携弹量远超战斗机。
那些巨大的机腹弹仓门再次打开,一枚枚五百公斤级和二百五十公斤级的航空炸弹,从高空垂直坠落,在重力加速下发出越来越尖利的呼啸声。
“嗖——嗖——嗖——”
那种声音从天顶上灌下来的时候,港湾里残存的几艘战舰上的日军官兵,纷纷抬头仰望,眼睛里映出那些不断缩小的黑色弹影。
第一枚航弹砸在了一艘巡洋舰的甲板正中,爆炸把整个中部上层建筑从中间劈开。
火焰从炸裂的豁口里喷出来,船体从中间弯折,大量海水从甲板上的裂口倒灌进去。
第二枚航弹落在另一艘驱逐舰旁边的海面上,虽然只是近失弹,但爆炸产生的水压冲击波,依然把驱逐舰的船壳板压得向内凹陷,多处焊缝开裂,海水从裂纹处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