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射炮的炮声依然在响着,但越来越稀疏,因为那些炮位本身的射手也已经伤亡过半了。
河濑四郎站在旗舰舰桥外面的甲板上,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
他看到远处的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和翻腾的浓烟,听到那些落水的士兵在海面上发出的嘶哑惨叫。
他的舰队正在眼前被一点一点地拆解,撕碎,沉没。
参谋长从他身后跑过来,脚步踉跄,军帽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浓烟熏出来的黑色条纹:
“司令官阁下!弃舰吧!这艘船也撑不住了,左舷中了三发鱼雷,损管已经彻底失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河濑四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份被压碎了的骄傲。
“我是舰队的司令官。”
他慢慢开口说道,声音沙哑而平静,“舰队沉了,我一个人活着回去干什么?”
他松开栏杆,转身朝舰桥里面走去,靴子踩在倾斜的甲板上一深一浅,脚步却没有停顿。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参谋长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钟,然后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可他刚刚跨出两步,头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一架野马战斗机正在低空俯冲扫射,机翼下方那四挺勃朗宁12.7毫米重机枪同时开火。
弹道从机头前方喷射出来,在海面上刮出一道密集的弹幕。
有几发子弹扫中了甲板边缘,溅起一串火星,还有一发子弹恰好击中了正朝舰桥走去的河濑四郎。
那颗弹头从他的后脑穿入,前额穿出,带出一片暗红色的碎末。
他的身体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那样,猛地朝前一扑,整个人栽倒在甲板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再动了。
参谋长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整个身体僵硬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来。
海面上的惨状还在继续。
那些落水的日军士兵,原本以为跳进海里就安全了,但灾难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漫长和残酷。
泄漏出来的重油,在海面上铺了厚厚一层,一旦接触到燃烧的残骸或者炮火的余烬,立刻就会被引燃,火焰在水面上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去。
一个身上沾满油污的士兵,刚从水里探出脑袋来,就被身边突然燃起的火舌舔中了头发和面颊。
他惨叫一声拼命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可手掌上也全是油,越拍火越大,整个人很快变成了一团在水面翻滚的火焰。
他旁边的同伴想要伸手去拉他,自己的胳膊刚一沾到水面就被燃烧的油层引燃了,那火顺着袖口一路往上烧到了肩膀。
他咬着牙把整条胳膊按进水里想要灭火,可水面本身就是火海,根本无处可逃。
那些还在漂浮的碎片之间,人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有的已经开始往下沉,有的还在拼命朝岸边的方向游。
天空中的战斗机群没有停下来。
第二轮扫射开始了,野马再次俯冲下来,机枪的弹道在海面上犁过去,把那些露出水面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打碎,海水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一架野马飞过去之后,后面的第二架接着俯冲,第三架第四架紧随其后,机枪的射击声从海面上空持续不断地灌下来,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
有些士兵拼尽了全力终于游到了岸边,双手扒住了礁石或者码头的边缘,刚要爬上去,身后的海面上就窜起了一道火墙,高温把他们的后背烤得皮开肉绽。
更多的人则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水域里,他们的身体随着海流缓缓漂动着,面朝下背朝上,军服上全是焦黑的破洞。
整个胶州湾的大半片水面,都变成了火海和血海混在一起的惨烈画面。
火光把港湾两岸的建筑物,都映出了摇曳的轮廓,那些还在城区的守军偶尔朝海边望一眼,就能看到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福山平一郎站在自己指挥部外面的矮墙边上,手里攥着一副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等了好一阵子,一直在等第三舰队的舰炮支援落下来砸在那些坦克推进的街道上。
可等来的只有远处海面上越烧越大的火光,以及不断从海面上空传来的俯冲呼啸声。
他透过镜片努力捕捉着远处的细节,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脊背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双腿使不上力气,顺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完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舰队完了。”
参谋长从屋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表情:
“旅团长阁下!海面上已经看不到几条完整漂浮的战舰了,大多数已经沉没了,剩下的也都在燃烧,第三舰队……没了。”
福山平一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墙上,双手握着望远镜,镜片都顶在了胸口上也没有放下来。
远处的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钢质舰体正在缓缓倾覆,炮塔在倾斜的过程中从底座上滑脱砸进海里,海水涌进舰桥的窗户里翻着白沫。
那些B-17轰炸机还在高空盘旋着,找准了任何还浮在水面上的目标就投下一枚航弹或是燃烧弹,爆炸的水柱一次次冲起来,把那些残骸掀得更高更碎。
海面上的惨叫声和呼喊声逐渐稀落下去了,因为还能喊出声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青岛城区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没有了舰队炮火的威胁,白城山的装甲部队,在街道上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了。
城中的那些日军士兵在听闻舰队覆灭的消息之后,士气急剧下滑。
有人开始丢下阵地朝港口方向跑,想要找船撤离,可港口本身也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那些码头上泊着的几艘小型巡逻艇,被爆炸的余波掀翻了好几艘,剩下的几艘也都在燃烧。
天亮之前,城西最后一面膏药旗被从一栋三层楼房的屋顶上扯下来丢在地上,几个第三旗队战士踩过去之后又弯腰捡起来卷成一团,准备带回去当战利品。
青岛的海岸线上,朝霞开始从东面的海平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地铺过水面。
朝阳下的海湾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残骸内部金属变形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垂死之际发出的最后喘息。
野战机场那边的运输机一夜都没有停过。
从徐州方向过来的大量运输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在跑道上面,舱门打开之后,里面搭载的士兵跳下来迅速整队,被临时划分到各个攻击梯队里朝城区方向推进。
那些轻型山炮和弹药箱被卸下来堆在跑道两侧,牵引车拉着火炮朝预设阵地开去,吉普车在土路上开得飞快,车身上沾满了晨露和泥点。
四千多人在一夜之间完成了投送,而且后续的运力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过来,第二天的白天还会有更多的兵力和装备通过空运抵达青岛。
武汉城内,校长办公室的窗户打开了半扇。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他拔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
他这几天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倒不是前线有什么大败仗的消息传回来。
而是他陆续收到的那些情报,都指向同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方向。
李江河的第三旗队和八路军越走越近,眼下甚至已经在联合围攻济南了,双方的配合默契,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
就在他走神的工夫,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何长官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前线通报。
他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神色,到底是高兴还是紧张,连他自己都有点分不太清楚。
“委座。”
何长官站定之后开口说道,“青岛方向的日军主力部队已经全面出动,朝八路军在鲁西南的大本营临沂方向发动了进攻,而且推进速度相当快,前锋已经跟八路军外围防线接触了。”
校长听到这话,原本垂着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道亮色、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整个人的身体朝前微微倾了倾:
“当真如此?”
“八路军的主力不是在围攻济南吗?临沂留守的兵力能有多少?”
何长官重重点了一下头:
“没错,他们的主力确实被牵制在济南外围,临沂那边留守的部队不算太多,胶东方向的根据地近期也抽调了不少兵力支援正面战场,后方相对空虚。”
“如果临沂受到严重威胁,他们对济南的包围圈大概率会被迫撤销,否则大本营一旦丢了,整个鲁西南的局面就会彻底崩掉。”
校长听到这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背着手在地图前面来回走了两步。
“这些共军啊,总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胃口太大了。”
他停下来,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对面的小鬼子哪有这么容易对付,不要以为有了李江河提供的那些武器和装备,就能在正面战场上轻易击败日军了,痴心妄想。”
校长说话的尾音拖得有点长,话里那份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里甚至暗暗盼着,这一次八路军和第三旗队一起栽个跟头,这样才能让那支越来越不听话的第三旗队明白,靠拢八路军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何长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校长脸上那种舒展的表情,却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他正想开口再汇报一些细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电讯室的一个参谋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
参谋站定之后先敬了一个礼,然后微微喘着气高声汇报道:
“报告委座!我们监听到青岛方向日军发出的电报,这份电报没有进行高等级的加密处理,应该是遭遇突发情况之后仓促发出的。”
他把电报内容念了出来:
“青岛陷落,第三舰队覆灭,残部正在向北撤收。”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校长站在地图前面,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消退下去,腮帮子那里的肌肉绷紧了几秒钟又慢慢松开。
“怎么可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昨天日军主力部队不是刚到临沂外围吗?从时间上算,八路军哪里还有部队去攻打青岛,是谁把青岛拿下来的?”
何长官在旁边沉思了片刻,脑子里把那些已知的部队调动信息过了一遍。
“只有一种可能。”
何长官说道,“李江河派了装甲部队从侧翼绕过了日军主力,直接长途奔袭了青岛,那边的守军空虚,根本挡不住这种规模的坦克突击。”
“至于他们的第三舰队,如果是在港口里被堵住的话,那就更好解释了,李江河的空中部队完全可以实施一场高强度的夜间空袭,把那些停在港湾里的军舰当成固定靶标来打,沉没是迟早的事。”
这一番解释,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
不过也昭示着眼下八路军和第三旗队的合作,已经到了没有上限的地步。
甚至通过默契的配合,奇袭青岛,拿下日军在这里的重要军港。
“该死····”
校长这么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陷入到了失神的状态中。
是的,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
第三旗队,难不成真的要投共?
想到这两个庞然大物一旦联合起来,校长的恐惧就开始成倍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