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春笋片和褐色的泥鳅肉在淡白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的翻腾着,在大火的不断熬煮之下,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带着汤汁那股极为鲜美的味道萦绕在厨房当中。
虽然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陈平安的厨艺也算还过得去,在这些年里,陈平安也没少用苏羽送过来的春笋和鱼熬汤喝。
但他却察觉到,这些年的鱼汤炖春笋却远远比不上今天这锅泥鳅炖春笋鲜美。
所以果然是今天的这条泥鳅的原因么?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为朴素的烹饪方式。
在陈平安用筷子尝了尝汤的味道之后,再往锅里补了些盐,便已然使得汤汁中的那股鲜美味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陈平安用勺子盛出了半碗左右的汤,再往汤里添了大半的泥鳅肉和春笋片。
“宁姑娘,麻烦你就稍等片刻了。”陈平安端起了汤,朝着正坐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宁姚说道。
“我和阿羽得先把这碗汤送到隔壁去。”
“陈平安。”宁姚回过神来,看着端着碗就往厨房外走去的陈平安,欲言又止。
“有事么?宁姑娘?”陈平安顿住了脚步,好奇的朝着宁姚询问道。
“这汤,其实你可以不用送出去的。”宁姚朝着陈平安郑重提醒道。
“我的意思是,你多喝一点这汤,对你有天大的好处。”
虽然说在如今这方天地的压制之下,这方洞天的宝物都是处于光华内敛,神物自晦的状态。
但只要等到这方洞天破碎,或者有人将宝物带走,那原本内敛自晦的宝物就会焕发出属于它本身的光彩。
当然,人也一样。
被炖成汤的泥鳅亦是如此。
这泥鳅属于的是五行之中的水蛟。
如果这只泥鳅没被炖成汤,而是被人带出了这方洞天的话,那便会迸发出属于它自身足以化为真龙的潜力与机遇。
而如今这泥鳅被炖成了汤之后,如果陈平安能把这汤喝光,把泥鳅肉给吃完的话,那原本属于泥鳅的潜力与机遇,极有可能会从泥鳅的身上转嫁到陈平安的身上,让本就出身穷苦,看不出什么修行天分的陈平安获得一场泼天的富贵。
“你别不信我。”宁姚看着陈平安那不解的表情,连忙继续说道。
“如果在外界的话,这碗汤真的算得上是价值连城!”
“有这么夸张么?”陈平安看着宁姚那郑重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踯躅,不由得低声喃喃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得把整锅汤都给顾璨端过去才行,毕竟这本来就是他的泥鳅......”
“我的祖宗耶,一碗汤而已,哪有这么夸张!你真当喝了能成仙么?”在小院外等得肚子都咕咕叫的苏羽不由得哀嚎道。
“赶紧给顾璨他们家端过去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但是宁姑娘说......”陈平安张了张嘴。
“宁姑娘说,宁姑娘说的。”苏羽从陈平安手里把汤端了过去,没好气的说道。
“难不成宁姑娘说你是个童颜巨乳一米二的成年萝莉你也信啊?”
“喂,阿羽,你说什么呢!”
虽然陈平安听不太懂苏羽究竟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好赖话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赶紧给宁姑娘道歉。”陈平安拉住了苏羽的胳膊,小声劝道。
“没事,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宁姚连忙摇了摇头。
说起来这确实也算得上是她有着自作主张了。
明明拿回这条泥鳅的是苏羽,作为陈平安好朋友的他都没说什么,自己反倒是在这忧心忡忡的,这确实有些不太像话了。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送这碗汤吧。”苏羽撇了撇嘴,对陈平安这种见色忘义的家伙表示不齿。
“至于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陪着你的宁姑娘吧。”
“阿羽,你!”陈平安看着被拆穿了的心事,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苏羽。
毕竟少年情怀,难得碰见像宁姚这样漂亮的姑娘,心中自然是会有着些许不该有的念头。
但由于自身自卑的原因,陈平安也只敢把这种念头藏在心底最深处,哪料到今天会被苏羽直接给捅出来。
“宁姑娘,阿羽平常都喜欢胡乱说话的,你不要太在意才是......”
苏羽端着汤走出了院门,听着陈平安那朝着宁姚那慌慌张张的解释,不由得摇了摇头,悠哉悠哉的朝着隔壁的顾璨家走去。
......
“娘!我们这样做真的是不对的!我得把泥鳅还给陈平安!”
在陈平安隔壁的院子当中,因为一些争执被反锁在内屋的少年焦急的拍打着房门。
“住嘴!”虽然穿着一身朴素麻衣,但却依然身材丰腴的妇人朝着内屋的少年厉喝道。
“顾璨,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就别认我这个娘!”
“但泥鳅,泥鳅本来就不是我的啊。”房门的拍打声变得越来越无力了起来,少年的哭声之中充满了委屈。
如果是寻常的话,妇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忍受这种委屈的。
但,这次不一样!
妇人银牙轻咬下唇,看向隔壁正冒着炊烟的院落,脸上的愧疚逐渐化作坚定。
虽然对不起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平安,但比起陈平安而言,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更加重要。
这份机缘,她必须要为顾璨争取到手。
所谓机缘,是妇人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消息。
在最近这几天,将会有外乡人前来小镇寻找一些所谓的机缘。
这种机缘大多是物,但也有可能会是人。
只要镇子上的百姓能提前把握住这些机缘,趁机待价而沽,未尝不能使得未来前途发达。
而妇人的儿子顾璨最大的机缘,便是前些日子从陈平安那讨要来的一只泥鳅。
虽然妇人并不知道这只泥鳅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就在今天的时候,有一位自称是截江真君刘志茂的老仙长来到了家中,说是看中了这条泥鳅。
如果妇人愿意的话,老仙长可以在收下这条泥鳅的同时,也将顾璨收为徒弟。
这可是仙长!愿意收自家儿子当做徒弟,这也就是说自家儿子也有着得道成仙的机会!
妇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个机会!
哪怕是顾璨反复哭喊着,说那条泥鳅原本是属于陈平安,妇人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只不过。
妇人在看向了院落石桌上摆放着的瓷碗之后,脸上的坚定之中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明明刚才那位老仙长还坐在石桌旁,说是要给她们娘俩展示一下神通。
结果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到现在都快半个多时辰了。
妇人在想要不要出门去找找那位老仙长,但却又担心老仙长突然回来发现自己不在,然后就独自带着顾璨离开。
除此之外,妇人的心中也有着另外一层担忧。
自己会不会是被骗了,那个老仙长实际上是个老骗子,目的就是为了骗她们家的机缘,所以才会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但这样的想法,妇人却也不敢多想。
毕竟如果那位老仙人有着读心的能力,能看出自己所担忧的想法,导致不收顾璨为徒的话,那她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咚咚咚——
就在妇人忧心忡忡之刻,敲门的声音从院门之外传来。
难道说!
妇人双眼一亮,连忙打起了精神,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仙长,您回来......”
妇人满心欢喜的打开了房门,但看到了来者之后,声音却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无比。
“是你啊。”妇人看着端着一碗汤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苏羽,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苏羽,全镇都认识,是一个不怎么欢迎的小傻子。
之所以苏羽不受全镇人欢迎,除了他傻之外,还有着另外一个原因。
他并非是小镇上的原住民。
哪怕他在小镇也算得上是生活了十多年了,但依旧却属于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外乡人。
当时在还是幼童的苏羽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一位长者说过。
如果不想破坏小镇原本的气运与机缘的话,就不要接纳这个外乡人。
所以苏羽才会被赶到镇子的后山之外自生自灭。
其实作为贫苦人家的妇人还有其他平民百姓并不知道什么叫气运和机缘。
但当时作为镇子里的那些大户人家都已经在排斥这个苏羽了,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如果还想要再这个镇子当中生活的话,当然也就只能跟上一起这样做。
妇人自然是有同情心的,虽然不算多。
她虽然觉得苏羽有些可怜,但自然是不敢和镇上的大户人家对着干。
再者说,独自拉扯顾璨长大的妇人也没有太多的心力去关注一个小傻子。
最多的最多,也就是在察觉到父母双亡的陈平安在用从街坊邻居那接济来的饭食接济着苏羽的时候,多给陈平安添上两口饭,一口菜。
仅此而已。
对于苏羽,妇人并不怎么喜欢,但同样也并不怎么厌恶。
“所以你这是?”妇人看着端着一碗汤的苏羽,有些不解的问道。
妇人这些年也算得上是看着陈平安和苏羽长大的,自然知道这两个小家伙也算得上是有着一份友谊在。
平常看起来傻乎乎的苏羽,也会拿着后山的一些春笋或者小溪里抓的小鱼给陈平安送过去。
但今天这还是苏羽第一次登门到自己家。
“哟,婶子。”苏羽朝着妇人打了个招呼,随后朝着妇人示意了一番手中端着的这碗汤。
“陈平安熬了一锅汤,让我给你和顾璨送一碗过来。”
“你们倒是有心了。”妇人闻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缓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