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却有些不同。
七点刚过,当他像往常一样踏入报馆院门时,一眼便瞧见了那辆熟悉的汽车,已静静停在院子的角落里。
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未干的露水,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显然已停驻了有些时候。
门房老周正拿着扫帚清扫石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朝车子方向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议论新鲜事的口吻:
“张主编,林记者天没亮透就来了,车开得风似的。怕是……逮着什么不得了的大新闻了?”
张嘉文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仍是平日的温煦,朝老周微微颔首,没接话,心却往下沉了沉。
林灿不是冒失的人,更非热衷争抢什么新闻的人。
如此反常的急切,只意味着一件事——昨夜定有非常之事发生。
他没再耽搁,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报馆大楼的正门前。
一楼用作接待的厅室门虚掩着,透出里面空荡的寂静。
二楼以上办公区域的门依然紧锁,钥匙在他身上。
而林灿,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旁侧影里,身形挺拔,像一柄入鞘的剑,等待着。
林灿的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唯有那双眼,在张嘉文推门而入的瞬间便抬了起来。
目光相触,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微痕,以及某种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没有寒暄,甚至省略了称谓。
张嘉文打开办公区域的门锁,然后反手轻轻带上身后的门,将清晨街市渐起的零星声响隔绝在外。
他走到林灿面前,声音不高,却直接切入了核心:
“什么事?”
林灿也没半句赘言,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被丝绳仔细系好的素白纸卷,递了过来。
动作平稳,却有种交付千钧重物的慎重。
“我想,”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接待室里响起,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落在张嘉文耳中却如重锤,“我找到兽人宗在珑海周边的潜伏点了。”
林灿找到兽人宗在珑海周边的潜伏点了?
张嘉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正是珑海补天阁内所有人此刻正在忙碌的目标,没想到,却被林灿找到了。
看林灿的神色,不会是开玩笑,一个合格的补天人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张嘉文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纸卷入手微凉,带着人体的余温。
张嘉文解开丝绳,将纸卷在楼梯旁一张略显陈旧的接待桌上缓缓铺开。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职业性地快速扫过。
然而,仅仅是第一眼,那精准如测绘般的地形轮廓、清晰冷峻的线条,便让他眉梢微挑。
随着图纸完全展开,更多细节涌入眼帘——
那些放大强调的通风口剖面、排气洞的锈蚀栅栏细节、钢板逃生口的精确尺寸与铰链方向标注、乃至以微小符号和简洁文字缀注的视野盲区、气流汇集点、心理死角……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当他的视线落到那幅隐藏在藤蔓后的主入口详图,以及旁边引出的、如同阴冷触须般断续延伸的虚影轨迹示意时,捏着图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激动。
图纸上的每一笔,都不只是简单的描绘,而是渗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力、难以想象的耐心,以及对危险环境超乎常理的掌控力。
这绝非凭空臆想或道听途说所能伪造,它只可能诞生于亲临险地、于黑暗中长久凝视后,由极度清醒的头脑转化而成的具象情报。
张嘉文缓缓抬起头,看向林灿。
眼前的年轻人面色带着熬夜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却清亮平静,如同刚刚完成一项例行工作。
唯有衣角沾染的未净的夜露与草屑,无声诉说着这张图来得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张嘉文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指了指图纸上几处关键标注,尤其是那些虚影轨迹。
“这些痕迹……你确定?”
“神术所观,残影犹存。气息非人,躁动含腥。”林灿点了点头,回答简洁而肯定。
张嘉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垂目,扫过那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凝重、恍然与亟需行动的锐利。
这正是整个珑海补天阁此刻最需要的情报。
“仅凭一夜……”他喃喃道,随即猛地将图纸小心卷起,重新系好,动作快而不乱。
他看向林灿,眼神里不再是平日上级对下属的考量,而是某种近乎肃然的认可与紧迫。
“林灿,你做的远不止是找到一个地点。这份东西……价值难以估量。你立了大功,不仅仅是补天阁的功劳,更是对珑海千万百姓的功劳……”
他顿了顿,似乎将更多褒奖之词压回,转化为更实际的行动指令:“你立刻回去休息,但保持警觉,未经允许,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包括报馆同事。”
“这份图,我必须立刻送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甚至来不及返回楼上自己的办公室取任何东西,只是将图纸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迅速整理了一下略显匆忙的衣着,迈步就向报馆外走去。
他的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一手扶着门框,回头深深看了林灿一眼。
黎明的第一道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微茫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半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透着不容错辨的严肃与关切:
“你做得足够了。现在,回家去,好好休息。保持联络畅通,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张嘉文没有丝毫耽搁,转身便走。
身影迅捷地穿过尚显冷清的庭院,既未走向自己的汽车,也未招呼任何代步工具,而是径直拐进了报馆侧后方那条窄而僻静的小巷。
步履匆匆,却稳而有力,很快便融入了逐渐浓郁起来的市井晨雾与初醒的零星喧嚣之中,再无痕迹。
报馆门房老周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张望,只看见林灿一人静立门内,门口空荡荡的。
他疑惑地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缩回了自己的小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