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光线稍暗,与外头的阳光明媚形成对比,却另有一种宁谧之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旧书的纸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檀香又更清雅些的气息。
厅堂不算很大,约莫能容纳三四十人,摆放着约十来张深色的八仙桌和配套的长凳、圈椅。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多是些中老年人,也有三两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各自面前摆着茶盏、点心碟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厅堂前方一个小小的、略高出地面三阶的台子。
台上设一梨木案几,一把圈椅。
案几上放着醒木、折扇、一方白绢,还有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线轻烟。
胡不语还未登场。
林灿拣了靠墙边一张空桌坐下,位置稍偏,却能看清台上,也不至于太引人注意。
一位穿着藏蓝布褂、收拾得干净利落的伙计立刻悄无声息地过来,低声问:“客官,喝什么茶?咱们这儿有龙井、普洱、铁观音、茉莉香片,点心有瓜子、花生、绿豆糕、桂花定胜糕。”
“一壶龙井,一碟绿豆糕。”林灿也放轻了声音。
“好嘞,您稍候。”伙计利索地去了。
林灿趁此机会,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茶客们或低声交谈,或静静翻看自带的书报,或只是闭目养神,等待着说书开场。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多是梅兰竹菊或山水小品,落款都不甚知名,但笔法看得出功底。
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着些瓷瓶、石玩,还有不少线装书。整个环境,确实透着一股旧式文人的雅趣和沉淀感,与档案照片中胡不语的气质十分吻合。
九点半。
后堂门帘轻动,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档案照片上的胡不语。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薄绸马甲,更显得身形清瘦挺拔。
面容清癯,短须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台前,并未急于就坐,而是先面向茶客们,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简洁的古礼。
台下轻微的交谈声立刻止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胡不语直起身,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那双眼睛并不特别明亮,却有种洞悉世情的温润。
他微微一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经过岁月打磨的醇和与磁性:
“列位看官,晨安。今日天光晴好,梧影筛金,正是听一段闲话,品一盏清茶的好时辰。老朽胡不语,这厢有礼了。”
开场白简单自然,却瞬间抓住了场内气氛。
有熟客笑着低声回应:“胡先生好!”
胡不语在圈椅上安然落座,取过案上的折扇,并未打开,只是轻轻点在掌心。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挑选今日要说的篇章。
“前几日,咱们讲罢一段前朝名臣的宦海浮沉,今日,不妨换换口味,说一段奇闻,也是旧事。”
他缓缓道,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节奏。
“这故事,出在咱们珑海,年代嘛……说远不远,说近,却也隔了几十年光景了。”
“说的是西城老枫泾一带,曾有一家极有名的当铺,字号‘恒裕’。”
林灿的龙井和绿豆糕此时送了上来。
他提起白瓷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清香扑鼻。
他端起茶杯,目光却未离开台上。
胡不语的说书开始了。
“……这恒裕当铺的东家,姓余,名守义。为人最是精明谨慎,面善心奸,视财如命又能说会道。”
“凡人来当铺当东西,能当一百的他给人家八十,能当五块的就给人家三块,还能舌灿莲花,把人说得深信不疑,一个个还念他的好,故而生意兴隆,家资颇丰。”
“可这余东家有一桩心病,便是年过四旬,膝下犹虚。多方求医问药,拜神许愿,终是得一子,爱如珍宝,取名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