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语的声音抑扬顿挫,将余守义老年得子的欣喜、对儿子的溺爱描绘得活灵活现。
说到余天赐如何被惯得无法无天、挥霍无度时,他微微摇头,扇子在掌心轻敲两下,台下便有茶客发出会意的叹息。
“这余天赐长到十八岁上,已是将家中现银挥霍了大半,更在外头欠下无数赌债。余守义气得一病不起,这孽障却仍不知收敛。”
“某一日,他在赌坊又输了精光,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竟将主意打到了自家当铺的镇店之宝上——”
“那是一尊精美的羊脂白玉净瓶,是上千年的老物件了,据说能聚财纳福,是余家的命根子。”
“说起这一尊羊脂白玉净瓶,来历也奇特,那是余守义早年用低价从一对落难到珑海的母子手上买来的,他知道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所以这宝贝轻易都不给人看,只有家里人知道。”
说到这里,胡不语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等着下文。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神秘:
“余天赐趁夜潜入库房,盗了玉瓶,便想寻个隐秘之处销赃。”
“他听人说起,西城外乱葬岗附近,半夜常有黑影出没,专收这些来路不明的贵重物件,价钱给得也爽快。”
“这余天赐也是胆大包天,或者说利令智昏,竟真个揣着玉瓶,深更半夜去了那乱葬岗。”
茶馆内的气氛随着他的讲述悄然变化。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但听着这深夜乱葬岗的故事,不少茶客却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或紧了紧手中的茶杯。
胡不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似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拿起醒木,却未重重拍下,只是轻轻“嗒”地一声落在案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夜,月黑风高,磷火飘忽。余天赐战战兢兢等到子时三刻,果然见一团黑影,悄没声息地出现在荒草丛中。”
“看不清面目,只觉阴气森森。余天赐硬着头皮上前,掏出玉瓶。那黑影接过,入手冰凉。片刻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东西不错,五百大洋,要现钱,还是要……别的?’”
胡不语模仿那沙哑声音,惟妙惟肖,听得人头皮微微发麻。
林灿坐在台下,听着胡不语说书,心情却有别样的感受。
谁能想到,这个在台上活灵活现的说书人,居然是一只狐狸呢。
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胡不语话锋一转:
“列位,你道这余天赐要了什么?他想着现钱还能再赌,便要了现钱。黑影也不啰嗦,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余天赐摸黑一掂量,硬邦邦的大洋,数目似乎只多不少,心中狂喜,也顾不上细看,抱着钱袋便溜回了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那夜之后,怪事便接踵而来。”
胡不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吊足了听众的胃口,才继续道:
“先是家中所养的大黑狗,无故暴毙,死状狰狞。”
“接着,每晚子时,余天赐的卧房外总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门板。”
“他壮着胆子开门去看,开门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地上有一个上坟祭祖用的竹马扎起来的小纸人,那小纸人骑着的马上原本担着的行囊钱财,是空的……”
“余天赐被吓了一大跳,自此落下了魔怔,不过三五日,这原本壮硕的余天赐便形销骨立,双眼凹陷,印堂发黑,整日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它还我钱了……它说两清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余守义见儿子如此,知道定然是那玉瓶惹的祸,出售祖传重宝,尤其还是卖给那等来历不明的存在,怕是犯了极大的忌讳,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缠着讨要真正的代价。”
“他遍请和尚道士,钱财花了无数,却毫无用处。”
“最终,余天赐在一个雨夜,狂叫着‘钱还给你!都还给你!’冲出家门,一头栽进西城河中,再也没能起来。”
“而那尊玉瓶,自然也再无踪影。恒裕当铺经此打击,不久也关了张。”
“余守义晚年凄惨,时常老泪纵横,对人念叨:‘贪字头上一把刀,不该得的,得了便是祸;不该贪的,贪了……便是债啊,生生世世,纠缠不清的债……’”
“苍天悠悠,因果不虚,试问这世间人,谁能逃得过?可叹……可叹……”
故事讲完,胡不语轻轻叹息一声,合上折扇。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和感慨声。
这故事并不复杂,但经胡不语的口娓娓道来,其中的人性贪婪、冥冥中的因果报应,以及那萦绕不散的诡异氛围,却让人回味之余,心生凛然。
林灿慢慢品着茶,目光落在胡不语身上。
这位“清谈轩”的主人,说书技艺确实精湛。
不仅口齿清晰,节奏把控极佳,更难得的是对故事氛围的营造和人物心理的揣摩,已然炉火纯青。
他讲述时,神情投入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的审视,仿佛他不仅是讲述者,也是这红尘百态、因果循环的静默观察者。
尤其是最后那声叹息和关于“债”的点题,看似随故事而来,但结合其狐妖身份与漫长寿命,其中是否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