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楼下的许多报社同事已经来到院子里了解情况,或者是看热闹。
说起来,记者就是把看热闹变成职业的人,这送上门来的热闹,自然引起了诸多人的关注。
林灿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篇文章报道被人送锦旗。
那面即将展开的锦旗,和那位劫后余生的汉子激动的脸庞,即将成为对林灿记者生涯中一次无比生动而郑重的加冕。
“下楼吧,”张嘉文推开办公室的门,率先走了出去,“去接受你应得的感谢,体验一下真正记者的荣耀。”
楼下报社的院子里,此刻已被人群与喧闹填满。
敲锣打鼓声暂时歇了,舞狮也停了下来,两头狮子乖巧地蹲在一旁,露出里面年轻人热汗淋漓却兴奋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院子中央那个黝黑健壮、情绪激动的汉子身上,以及他双手郑重捧着的那面卷起的红绒锦旗。
林灿跟在张嘉文身后走下楼梯时,立刻被眼尖的同事和院子里的访客发现。
“火木记者!火木记者下来了!”有报社的人喊道。
火木是林灿写报道用的笔名,报社的人自然知道。
那汉子闻声猛地转头,目光立刻锁定在林灿身上。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捧着锦旗,分开人群,几步就跨到林灿面前,不由分说,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声音已然哽咽:
“火木记者!恩人!我是南郊张家浜的刘大强!我……我们全家,还有前天在兴隆池澡堂子的十几条命,都是您救的啊!”
说着,他双手有些颤抖地将那面锦旗横向展开。
鲜红的绒布底子上,用金色丝线绣着两行端正的楷书:
妙笔著文章,警世醒民避祸端
仁心济危困,活命之恩重如山
落款是“张家浜刘大强暨兴隆池众浴客敬赠火木记者”。
锦旗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两行字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刘大强指着锦旗,声音洪亮却带着后怕的颤音,向着四周越聚越多的报社同仁和闻声围拢的街坊讲述起来:
“就是火木记者您上个月写的那篇《隐患藏于沸汤之下》!我识字不多,但街口的读报先生念了,我听了进去!”
“您里头说,老锅炉要是‘异响闷沉,如负重喘’,多半是里头结了厚垢或者压力不稳,危险!”
他抹了把脸,回忆让他额角又渗出冷汗:
“前天下午,我去兴隆池泡澡解乏。刚泡上没一会儿,就听见通锅炉房的那边墙后头,传来一阵阵‘吭哧、吭哧’的怪响,跟我平日里听的锅炉声不一样,闷得让人心慌!”
“我立刻想起您文章里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澡也顾不得泡了,裹了衣服就绕到后面想瞅一眼。”
他的语速加快,手势也激动起来:“锅炉房的门虚掩着,我扒着缝一看,老天爷!那老锅炉浑身发抖,好几个地方‘嘶嘶’漏着白汽,压力表的指针都快打到头了!”
“老板还在外面房间里冲瞌睡!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您文章里那句‘一旦失控,轻则灼伤,重则爆炸,殃及池鱼’!”
“我立马冲进澡堂子里,扯开嗓子就喊:‘锅炉要炸了!快跑!大家快跑啊!’”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这惊心动魄的叙述。
“一开始还有人骂我疯子,可我急了眼,连推带拽,见人就往外赶。澡堂老板也吓醒了,跟着一起喊。”
“亏得那时辰人还不算顶多,连拖带拽,总算把池子里、铺位上的十几个人都撵到了外头街上,刚跑出去不到三十步远——”
刘大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就听见身后轰’一声巨响!地都震了!回头一看,我的娘哎……砖石乱飞,黑烟冲天,整个澡堂子后半截,连着锅炉房那块,全塌了!”
“热气混合着尘土扑过来,隔着几十步都烫得人脸疼!要是晚出来半分钟……要是晚出来半分钟……澡堂里的人不是被埋了就是被烫熟了……”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握着林灿的手,虎目含泪,反复道:“林记者,是您那篇文章,是您写的那些话,救了命啊!那是实实在在的十几条命,背后是十几个家啊!”
“林记者,太感谢了,你那篇文章,写得好啊!”
“这才是真正记者该做的事情啊!”
“不像那些小报,总盯着点明星花边!”
来送锦旗的队伍中,还有不少人在开口称赞。
同事们看向林灿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真实的悲剧因一篇报道得以避免,这比任何新闻奖项都更令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