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掌柜、伙计熟稔地打过招呼,喝了杯驱寒的热茶,聊了聊近来市面上的行情,某某大藏家又入手了什么重器,某某商行在搜罗什么样的古董。
话题在茶香与寒暄中流淌,林灿总能找到机会,将话头轻巧地引向明古斋,语气是怀念夹杂着些许遗憾:
“……可惜了刘掌柜那手琢玉的功夫,他经手过的几件山子,线条真是活络。如今想找个有那般眼力和手艺的人帮忙看看料子,都难了。”
或者说:“上次见他,他还提起收了一块不错的和田籽料,说是要琢磨个摆件,也不知那料子最后去了哪儿。”
掌柜们多是附和着感叹两句“天有不测风云”,或说“听说那火起得邪乎”,但再深的信息,也掏不出了。
他们的眼神坦荡,反应自然,看不出丝毫作伪或隐藏的紧张。
林灿前前后后又逛了好几个铺子,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白昼短,才下午四点多,光线就已迅速昏暗下去,城隍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凝重深沉。
园子里的摊贩开始陆续收摊,卷起毡布,打包货品,发出零碎的响声,寒风似乎更刺骨了些。
林灿站在“漱古斋”斜对面的巷口,看着那扇半掩的紫檀木雕花门——这是他每次来最后停留观察的地点之一。
门内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与门外清冷昏暗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月了,他在这里抛头露面,持续打听,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
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让“明古斋”和“刘掌柜”这个名字在少数圈内人的茶余饭后被偶尔提起,但也仅此而已。
那隐藏在水底更深处的大鱼,似乎极有耐心,或者,根本未曾在意这小小的动静。
一无所获。
这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钓鱼本是如此,尤其是在这片深不可测、真假混杂、人人都有可能戴着面具的古玩江湖。
林灿相信那人仍然隐匿在珑海的古玩圈内,只是那条大鱼隐藏得很深,可能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
这调查,和钓鱼一样,有时候靠的是数学概率。
他拉了拉围巾,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悄然离开,目光却被侧前方巷口转角处一阵稍显异常的动静吸引了。
那里围着四个人,挡风的布篷支得歪斜,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放着几卷泛黄的画轴。
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灰布棉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瑟缩地蹲在布后,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一卷画轴,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愁苦与惶急。
围着他的,是三个穿着体面些的男人,一个穿藏青呢子大衣,手里盘着铁核桃,
一个戴瓜皮帽,拎着个文明棍。
还有个年轻些的,像是跟班,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对着老者怀里的画轴指指点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挑剔:
“……老爷子,不是我们压价,您自己看看,这绢本老化得厉害,多处霉点,墨色也晦暗了,款识模糊不清,是不是董其昌的玄宰都两说,你要那么高的价格,想坑人么?”
“……五块钱,顶天了!这大冷天的,您耗着也没用,除了我们哥几个,谁还懂这个?谁又有闲钱收这不明不白的东西?”
“也是我们几个心好,才想帮你一把!”
老者急得声音发颤:“不……不能啊!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爹临终前千叮万嘱……说是好东西!家里等着钱救命,至少……至少也得两三百……”
“两三百?”戴瓜皮帽的嗤笑一声,摇头,“您这是想钱想疯了。六块,最多六块,不卖我们就走了,您自己抱着这祖传宝贝冻着吧!”
说着作势欲走。
穿呢子大衣的假意拉住,唱红脸:“老爷子,再让让,八块!八块大洋,够您家应急了。这画虽然时间久了一点,但一看就是赝品,留手里,就是张旧纸,您说是不是?”
“就算你问别人,也是这样,行家一看就是赝品,卖不出什么好价!”
林灿脚步顿住,眼神微凝。
他一眼就看出,那三人分明是一伙的,做的正是古玩行里最常见的局,专挑看起来急需用钱、不懂行又拿着可能有点年头东西的老人下手,连哄带吓,极力压价。
老者怀中那画卷的装裱样式老旧,露出的绢帛边缘色泽沉黯,确有些年份感,但隔得远,细节难辨。
若是平常,林灿或许不会轻易介入这种普通的市井纠葛。
但今日,或许是上午那面锦旗带来的暖意仍然在他心头盘亘,或许是老者那绝望护画的模样触动了他。
老爷子略一沉吟,便改变了方向,朝着那圈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