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蘸了冰水的刷子,刮过石板路两侧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也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纸屑。
往日里那种香火鼎盛、人声沸反的喧腾热度,似乎也被这凛冽的天气冻得收敛了几分。
园子还是那个园子,庙宇飞檐沉默地刺向灰白的天空,但进出的人流明显稀疏了些。
许多摊主也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吆喝声都带着点哆嗦的倦意,远不如春秋时节那般中气十足。
林灿裹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厚棉布长袍,外罩同色系的马褂,领口竖着,围了一条素灰色的羊毛围巾,大半张脸都掩在围巾和压低了些的旧呢帽下。
鼻梁上依然架着那副金丝边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中透出那种经常逛古玩市场熟客的神韵——谨慎,挑剔,热情中又带着两分距离感。
他双手也揣在袖中,慢悠悠地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面上,步履与神情,依然是那个两个月来每隔一些日子便在此出现的那个“温润中年藏家”。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自明古斋刘掌柜那桩欲妖案后,他从未真正放下这条线。
每隔一段时间,只要有空,他便会以这副面孔,来这城隍园溜达。
或在地摊前驻足翻捡,或进熟悉的铺面里与掌柜喝杯热茶,闲聊几句,话题总会在看似不经意间,滑向“明古斋”、“刘掌柜”、“那场大火”以及“刘掌柜可还有什么亲朋故旧在圈里”。
他问得巧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一点追索旧物的执着,完全符合一个曾与刘掌柜有过交道、可能还存着点未了交易的圈内人形象。
日子久了,城隍园里一些常驻的摊主和几家铺面的伙计,都对他这张面孔有了印象。
知道他是个懂行但话不多、喜欢淘换些冷门小件的“熟客”,也隐约听说他在打听前明古斋的事。
这潭水,被他用这种方式,持续地、轻微地搅动着。
他在等,等那藏在暗处、对刘掌柜下手灭口的黑手,注意到他,然后来咬钩。
以身作饵,需要的是耐心,以及对自身角色毫无破绽的沉浸。
世间才是最大的舞台。
今天,和过去的许多次一样,他先从外围那些地摊区开始转悠。
寒风里,摊主们大多支起了简陋的挡风布篷,或将摊位挪到了背风的墙根下。
货品也似乎因天气而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倦色。
碎瓷片、生锈的钱币、真假难辨的玉件、泛黄的字画……在昏沉的天光下更显黯淡。
讨价还价声也变得短促,往往三两句便定了成交与否,大家都想快点结束交易,躲进附近的茶馆酒肆暖和身子。
林灿在一个专卖零碎玉件和老铜器的摊子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裹着破旧大衣的老头,见有客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随便看,都是老东西。”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灿点点头,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弄着摊上几枚带着土沁的玉环和带钩。
他的目光却借着俯身的姿势,快速扫过摊子后方那条通往几条小巷的岔路口,以及路口附近几家生意清淡的旧书铺。
没有异常,没有那种被刻意隐藏却又泄露一丝的窥探感。两个月来,这才是常态。
他拿起一枚品相很差的谷纹玉璧,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闷:
“老板,跟你打听个事。前两年,在这园子靠西头,有家叫明古斋的铺子,掌柜姓刘,做玉器雕工很有一手。后来铺子好像出了事?”
“您可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或者他的徒弟、伙计,有没有还在附近做这行的?”
老头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抬眼仔细看了看林灿,似乎在回忆这张有点面熟的脸,这张脸应该在这里见过。
他咂咂嘴,摇摇头:“明古斋?烧没了的那个?知道。刘掌柜?不太熟。他那儿来往的都是些讲究人。”
“……家里人的话?没听说。伙计?好像是有两个,大火之后就没影了,谁知道是回老家了还是另谋高就了。这园子里,人来人往,今天张掌柜,明天李掌柜,不稀奇。”
回答和之前问过的几个摊主大同小异,信息模糊,透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哦,谢谢。”
林灿也不失望,放下一点零钱,算是耽误对方时间的补偿,然后起身,继续朝着内街那些更有规模的铺面区走去。
他先后进了两家以前常去坐坐的铺子,“品古轩”和“墨云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