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成了树梢那丛挂着冰凌的松针,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与温度变化。
他变成了脚下哪怕最卑微的一星苔藓,记录着过往生灵脚步留下的、几乎消散的微弱震动与气息残留。
整座后山,不,是以他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网络瞬间形成。
这网络还在不断的扩张中,网络内的所有植物,都成了他感官的延伸,成了一个庞大、精密、实时更新的信息网络。
整个区域的不同的植物用一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和信号链接在一起。
这是植物们的世界。
博大,静谧,古老,深邃,与大地同脉,与星空共鸣。
在植物们的世界里,没有秘密。
山林之中的一切的行走者,在这些植物看来,最终的结局都是它们生存繁衍的养料。
无数信息流如同亿万条溪流,无声无息地汇入他的识海。
泥土的湿度、空气的浊清、风的方向、远处溪流的潺潺、冬眠动物的巢穴位置、昨日留下的新鲜或不新鲜的脚印气味。
乃至于岩石的构成、甚至某些区域空气中残留的腥臊动物气息……
信息庞杂如海,却在草木情神术天生的梳理与同调能力下,迅速被分门别类,剔除冗余,勾勒出一幅无比清晰、立体的山林动态全景图。
他的意识在这信息的海洋中飞速穿梭、检索、比对。
跌坐佛陀山形……东北侧……隐蔽山坳……近水源……岩壁遮挡……温暖又狭窄的洞窟……
还有那醒目耀眼的红色大尾巴。
梦境中的关键特征,与此刻植物网络反馈的异常点进行着闪电般的匹配。
找到了!
几乎在林灿闭目后的十数个呼吸之间,他的意识便锁定了目标——一个位于主峰东北方向,直线距离数百公里外的隐秘所在。
那是山野之间,无人区的深处,可能数百年都没有人踏足过的地方。
一片被巨大倾颓岩壁半环绕的幽深山坳,入口被无数粗壮的藤蔓和茂密的荆棘丛天然遮蔽,内部隐约有潮湿水汽,洞窟里面很温暖,有着不属于普通动物所拥有的妖异气息弥漫。
周围的树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与衰败,而某些坚韧的灌木叶片上,残留着被利爪划过或沾染了暗沉污渍的痕迹。
洞内的苔藓和洞口的几颗顽强的小草,清晰的把洞内的情况传来。
那是食人狐妖的巢穴。
与此同时,通过草木根系的记忆与对地形、障碍、山岭间气场的综合分析,一条相对最优的路径,也在林灿的脑海中自动生成。
这条路,绝非人类意义上的道路。
它可能是一段野兽踩出、又被风雪掩盖的模糊痕迹,可能是沿着一条隐蔽溪谷逆流而上,避开陡峭崖壁,
可能是穿过一片看似无法通行的密林,其中恰好有因树木倾倒而形成的狭窄空隙,也可能是攀越某处岩石断层,那里风化形成的抓手点最多,且背风向阳……
这是一条综合了距离最短、地形相对平缓、障碍最少、暴露风险最低,且能最大限度利用自然遮蔽的安全便捷通道。
它蜿蜒曲折,穿林越涧,避开了几处山岭间的天然陷阱。
那些陷阱,有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容易雪崩的陡坡和几处气息格外混乱、连植物都传递出强烈危险警告的山林中瘴气和毒雾孕育的区域。
食人妖狐估计做梦都想不到,它变幻形态,干脆利落又小心翼翼逃离珑海,中间用尽手段,潜伏伪装,最后逃到这深山之中的无人区,犹如把一根针丢到了大海。
在正常情况下,这种隐藏是不可能被人找到的。
大海捞针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但遇到林灿,它的所有心思都成了徒劳。
一个神秘的梦境,再加上这漫山遍野的草木,瞬间就把它锁定了。
林灿偏偏就能在大海之中把它这根针给准确定位,现在正准备去捞。
林灿睁开了眼睛,眸底深处一抹温润的青碧色光华一闪而逝。
“路有点远,跟着我。”林灿的声音平静无波,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就锁定了食人妖狐的方位,仿佛只是凭直觉做了个决定。
燕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作为补天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里距离食人妖狐的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如果是在有道路的地方,开着车,可能几个小时就到了。
但因为是在山中,所谓望山跑死马,这数百公里的距离,哪怕对身体强悍的补天人来说,也是一场并不轻松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