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七点刚过,林灿用完了董嫂准备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董嫂就像担心林灿在飞艇上吃不饱一样,各种东西,做了七八样,让林灿又饱了一次口福。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又冷了一些,天色还有些发暗,空气里浸满了砭人肌骨的寒意。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桠铁划银钩般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在北风中发出呜呜的低啸,更显庭院空旷寂寥。
洪管家早已将车子预热好,黑色的轿车引擎盖下逸出缕缕白烟,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林灿那只不大的行李箱已被妥帖地安置在后备箱中。
洪管家本人则一丝不苟地站在车旁,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
钱生跟得更紧些,几乎亦步亦趋地缀在林灿身后。
少年人只穿了件薄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少年对林灿的不舍藏不住,全写在了脸上,嘴唇抿着,眼巴巴地望着。
“少爷,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待林灿走到车前,钱生抢先洪管家一步,手已扶在了冰凉的车门把手上,把车门打开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依恋,“过年的时候……能回来吗?”
林灿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钱生那双清澈而满含期待的眼睛,伸手在他厚实了许多的冬衣肩膀上拍了拍。
“可能还要晚一点。”林灿的声音平稳,呵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好好练武,学本事。我希望这次回来的时候,你能自己开车了。”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钱生眼中瞬间亮起光彩,那点因寒冷和离别带来的瑟缩被昂扬的斗志冲淡不少,他挺直腰板,用力点头:
“少爷放心!等少爷回来了,我肯定能给少爷开车了!”
话音斩钉截铁,仿佛立下了军令状。
林灿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目光掠过钱生冻得通红的耳朵,看向不远处的沈玲月,补了一句,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这寒冷的天气:
“嗯,你会开车的话,明年沈玲月回家,你可以开车帮她把年货送回去,省得她一个人辛苦。”
“少、少爷……”
钱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带着少年人被戳破心事的慌乱与羞赧,声音也低了下去,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
“少爷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林灿不再多言,只又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弯腰,坐进了温暖的车内。
钱生小跑过去,用力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铁艺院门。
洪管家为院门的铰链滑轮上油上得勤快,哪怕是在这样的天气,那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依然沉寂无声,显露着豪宅的格调。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慈恩路79号的院门,轮胎碾过门前青石板上薄薄一层昨夜凝结的霜花,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碾压声。
钱生扶着冰凉的门框,一直站着,看着车子转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慢慢合上院门。
他朝着冰冷的手心哈了一口热气,用力搓了搓,然后仰头望了望灰白单调的冬日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大团白雾,这才转身回了尚有暖意的屋里。
少爷让他好好学本事,他就要好好学本事,今日他还要去精武门,然后再去练车,希望等少爷回来的时候,给少爷一个惊喜。
车子平稳地驶离城区,朝着珑海以北百余公里外的长洲飞艇基地驶去。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由稠密的街巷变为开阔的、一片萧瑟的郊野。
路旁成排的树木只剩下黑铁的枝干,僵直地指向阴沉的天空。
田野里空空荡荡,覆盖着枯黄的草梗和未化的霜华,一片冬日的寂寥。
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偶尔可见淡淡的炊烟,笔直地升起,更显天地空旷寒冷。
“食人妖狐,就算你逃到了西大陆,我都要找到你……英格兰德……”
林灿心中默默自语,眼神格外的坚定。
对于这次的运行,除了任务之外,林灿对这次的西大陆之行,也有些好奇。
他也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西大陆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之中,在郑和率领舰队来到西大陆之前,整个西大陆几乎没有什么文明可言。
一群农村乡巴佬一样的所谓贵族领主领着一群还在泥地里打滚刨食衣不蔽体的文盲住在破屋里,教堂和那些神职人员像搞诈骗一样的卖着赎罪券,就是西大陆普遍的景象。
当时的西大陆国家和地区,被郑和化为生番和熟番两类,生番很野蛮,与野人差不多,甚至还保留着吃人的习惯。
熟番要文明一点,很少吃人,有一套成熟的治理体系。
大夏的船队为西大陆带来了大夏的文明,火种,蒸汽机,医药,各种书籍。
大夏自诩为天道之国,教化异族的初衷是人类大同。
而大夏教化异族的结果,就是让西大陆的这些国家在数百年之后,在完成了他们所谓的文艺复兴,消化了大夏传播的文明,在掌握了火药,枪炮和蒸汽机的能力之后,滋生了野心和欲望,开启了全球化的殖民浪潮。
战争,屠杀,压迫,掠夺,种族灭绝,伴随着西大陆的殖民浪潮席卷全世界。
无数生灵,无数弱小的种族和国家就消失在这样的浪潮之中。
短短上百年,人类四分之一的人口消失了。
西大陆开启了一场残酷的种族生存竞赛,教化异族的结果没有带来什么人类大同,而是带来了无数人的死亡和毁灭,带来了敌人和对手,让大夏都遭受到了反噬。
为了避免成为最终被掠夺的对象,大夏的国策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发生巨变,被迫加入到这场对全世界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的争夺之中。
在林灿看来,教化异族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灭亡的最快的路径之一。
文明的融合从来只会带来毁灭和混乱,不会带来什么升华,至少在这个人类文明周期内,至今还没有过任何教化异族成功的经验和先例存在。
反面的例子则有无数。
哪怕在林老爷子来的那个时代,分歧和掠夺,压迫和战争无时无刻不再爆发着,距离人类大同都还遥遥无期,更何况现在。
你脑袋里想着的是人类大同,把你的好东西给别人,别人想着的却是统治世界,把你杀光,抢光你的一切,让你成为奴隶。
当你把裹着兽皮不配上桌吃饭的野人请到家里的餐桌之上,那就要做好自己成为野人食物的准备。
对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危害最大的,就是想要教化异族,圣母心泛滥。
老天爷让猴子生活在树上,让野猪生活在山里,那是有理由的。
想要介入改变它们的因果,必受天道反噬。
……
长洲飞艇基地位于珑海以北百余公里,占据了江畔一片开阔的冲积平原。
一个多小时后,一片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建筑群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耸的塔台、庞大的机库、纵横交错的轨道和络绎不绝的车辆人流,勾勒出这个时代一幅充满工业力量的景象。
基地外围设有岗哨,查验了林灿的证件和飞艇票后予以放行。
车辆驶入基地内部,速度放缓。
林灿透过车窗安静地观察着。
这个世界上,飞艇是唯一的空中交通工具,这让飞艇的技术发展得格外迅猛,也让这个基地显得格外壮阔。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庞大而有序。
宽阔平整的道路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运输货物的重型卡车与载客的有轨摆渡车各行其道。
远处,数座巨大的拱形机库如同匍匐的钢铁巨兽,其高度足以容纳数层楼宇,机库门敞开着,隐约可见其内正在进行检修或装载作业的飞艇部分轮廓。
更近处,一些较小的私人飞艇停放在露天泊位上,地勤人员如同忙碌的工蚁,围绕着它们进行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巨大的蒸汽管道如同蟒蛇般在地面或低空架设蜿蜒,不时喷吐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
车用的煤精只是最普通的货色,可以稳定燃烧72小时以上,而飞艇上用的煤精,是更高等级的航空煤精,其燃烧时间,可以达到120小时以上,为飞艇提供更稳定持久的动力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