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然浸染着太阳城的街巷。
年节虽近尾声,那一盏盏高悬在商铺门廊下的朱红灯笼却依旧亮着,在薄雾中晕开团团暖融的光晕,将石板路面映得泛着湿润的微光。
滇池大道上,过年时燃放的鞭炮的红色纸屑在一些角落依然还有残留,东方的烟火气与西洋的秩序感奇妙地糅杂在一起。
郑和小时候在滇池边上长大,所以这大道的命名,也是为了纪念郑和。
林灿步履沉稳,手中的文明杖尖端轻点地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与远处有轨公交车驶过的叮当声隐约应和。
他一边走着,一边默默打量着道路两边的景色风物,此刻身临其境,又和之前坐在车上走马观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大道左边是飘出评弹咿呀声的戏园子,雕花木窗里透出昏黄灯光,右边则是橱窗明亮的西洋钟表行,鎏金摆针在玻璃后静默巡行。
茶馆里飘出龙井的清香,隔壁面包店刚出炉的黄油与焦糖气息又蛮横地穿插进来。
道路迎面走来的穿华服的老者与身边穿着呢子大衣的雾都绅士擦肩而过,各自融入了这光怪陆离的夜色画卷。
这就是太阳城的氛围。
在酒店洗完一个热水澡,吃过晚饭之后,林灿就半刻没有停歇,走出酒店,一路来到了这里。
他黑色丝绸礼帽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的门牌,最终在“滇池大道117号”前驻足。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石砌小楼,门廊狭窄清爽,里面隐隐透出一丝草药的气息。
他的视线落在门牌下方那块被岁月摩挲得显现出年代感的黄铜招牌上——扫帚与筷子成十字交叉,中间蹲伏着一只姿态优雅、眼眸似有灵光的黑猫。
这个标志,林灿早就听说,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目光不自觉的变得有些深沉,在那个标志上多停留了两秒钟。
这个标志在西大陆几乎无人不晓,是医院与医者的象征。
而看到这个标志的林灿眼神却恍惚了一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地球上,大明朝派到欧洲的那些女医官们,随着明朝的灭亡,早就被猎物运动消灭干净了。
当时的欧洲大陆一塌糊涂,到处脏乱不堪,疾病横行,大明的女医官们随着宝船一起到来,她们医术精湛,到处治病救人。
当年西大陆的教会,主要靠向老百姓兜售赎罪券来敛财,这里的普通人生病了,在教会的解释中,那是对神不够虔诚,必须购买教会的赎罪卷,疾病才会离开。
时间长了,这些来到欧洲的大明女医官们,自然就触碰到了教会的核心利益。
当大明还强盛时,教会不敢动手,而在大明风雨飘摇,对欧洲的统治也开始崩塌的时候,教会就开始动手了。
教会将这些远渡重洋、以岐黄之术济世的大明女医官们,污蔑为‘女巫’。
说女医官们用来洒扫庭除、保持环境洁净的扫帚是飞行邪器,进食的筷子是施法魔杖,趋吉避凶的黑猫是邪灵伙伴,熬煮的治病汤药是害人毒剂……
教会掀起了那场针对大明女医官们的血腥的‘猎巫运动’,到处追杀。
女巫的英文单词是witch,为什么是这个词,因为从宋代开始,华夏女医官们的官方职业名称是卫济——这个名字,来源于《卫济宝书》。
讽刺的是,全世界,除了东大人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其他人都知道。
当东大学校的历史教材上郑重其事的介绍着欧洲的‘猎巫运动’时,那些学生们不会知道,‘猎巫运动’是明朝末年华夏祖先们在欧洲大陆被追杀消亡的血泪史。
女医官们被烧死。
而那些驻守在城堡卡哨之中的官兵和其他华夏百姓的尸骨,被他们筑起了人骨教堂。
当年老爷子在欧洲看到那些人骨教堂的时候就感觉很奇怪,那些教堂的风格非常诡异,其实和华夏的“京观”是一样的,最后老爷子从教堂里弄了一点骨头回去做DNA检测,发现那些骨头都是中国人。
对真正了解历史的人来说,现实的荒谬有时超出想象。
而为了防止东大人追溯那段历史知道自己国家和祖先的过往,他们还使出了一个阴招。
这阴招就是在东大签订入世条款的时候,在知识产权的相关性协议中,他们设计了一套精密的条款契约,在法律层面,锁死了东大到国外考古和进行历史溯源的所有可能性。
东大入世背后的最大代价是只能接受他们的那套虚假的历史叙事逻辑,而且不能反驳。
而在国内,他们安排的代理人则捍卫着他们的那套打压否定华夏的历史叙事逻辑,不断给国人洗脑,不断造假和灌输国人虚假的历史。
当年最让老爷子生气的,是那些代理人杂碎,在商周古墓的考古中,居然敢把商周华夏贵族古墓中用于祭祀的奴隶和牺牲品的骸骨故意和华夏商周贵族们的骸骨混在一起。
然后,他们鉴定那些奴隶和牺牲品的骸骨DNA,得出一个结论,华夏商周的贵族是白人,白人是东大的贵族和祖宗,他们认贼作父,还侮辱了所有国人。
这些历史在林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林灿稍稍驻足,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拾级而上。
楼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苦而安宁的草药气息,隐隐还有消毒药水的味道。
楼梯转角处摆放着几盆绿植,墙壁上悬挂着几幅笔法清雅的水墨草药图。
推开一道门,门铃叮铃的轻响一下。
一位穿着素净深蓝色棉袍、头发挽成整洁发髻的老妇人,正站在一大排的药柜前面。
她戴着眼镜,就着房间内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晒干的药草分装到小纸袋中。
她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慈和,眼神清澈而宁静,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安稳。
一只懒洋洋的狸花猫,正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
听到门铃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林灿,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这位先生,有哪里不舒服么?”这位老妇人看到林灿的面容,直接说华语。
“多谢关心,身体无恙。”
林灿走进门内,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标注着工整楷书药名的樟木药柜,语气平稳,“只是最近感觉有些心气郁结,夜寐不宁,想抓一剂安神方子调理。”
老妇人放下手中药匙,隔着柜台望过来,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先生想用哪几味药?”
“酸枣仁三钱,茯苓五钱,知母二钱,川芎二钱,甘草一钱。”林灿报出药名与剂量,语速不快,清晰无误。
老妇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凝,而那温和的笑意里却多了两分亲切。
她并未立刻去抓药,而是接着问道:“这方子性平,不知先生是想用文火慢煎,还是武火急煮?水头有什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