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一刻,金融城边缘,一处外观低调的砖石建筑内。
这里是一家名为“石匠之槌”的私人俱乐部,入会者多是雾都金融、法律界的中坚与新贵,风格沉稳内敛,与不远处银行街上那些张扬华丽的老牌俱乐部截然不同。
厚实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深色木墙板挂着几幅抽象现代画,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书和优质皮革混合的气息。
侍者将林灿和姜立方引至一个幽静的包间。
邱文学已经到了。
邱文学穿着略显保守的深蓝色西装,约莫四十出头,身形修长挺拔,继承了母亲家族那种英格兰德乡村贵族常见的、经得起岁月打磨的骨架。
面容的轮廓却比纯粹的西大陆人种要柔和一些,颧骨的线条并不那么嶙峋突出,这是来自东方父亲的馈赠。
皮肤是常年居于雾都室内而显得略微苍白的颜色,乍一看像有点营养不良。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处已夹杂了几缕并不刻意遮掩的银白,暗示着近来的操劳,这些细节让他看起来更像来自大夏的东方人。
他鼻梁还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精明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阿特拉斯的状况并不乐观。
面前的红茶几乎未动。
见到林灿二人,他立刻起身,目光飞快地掠过姜立方,最终牢牢锁定在林灿脸上,伸出手:“林先生,久仰。鄙人邱文学,劳您亲自前来,实在是……感激不尽。”
他的握手有力,且稍稍久握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邱先生客气,请坐。”
林灿的态度平静无波,在他对面落座。
姜立方则自然地坐在了林灿侧边的位置,既表明从属,又不打扰主要谈话。
简单的寒暄和点餐后,邱文学几乎立刻切入了正题,显然昨夜与姜立方的长谈让他卸下了不少客套的伪装。
“林先生,姜兄已向我转达了您的大致意向。恕我直言,阿特拉斯的情况,姜兄想必已向您汇报得七七八八。”
邱文学推了推眼镜,语速略快。
“我也不瞒您,公司现金流很紧张,投资人意见相左,我家里人很担心我的情况,他们想过一点更安稳更有保障的生活!”
“也许……比起一个消耗健康努力工作的家中顶梁柱,十万金镑能产生的年金能给他们更多的幸福感。”
说到这里,邱文学微微摊开手,苦笑了一下。
“我完全理解您现在的处境!”林灿平静的说道。
“感谢您的理解!”
邱文学对着林灿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重新打起精神。
“扩大的业务量与落后的手工产能矛盾日益突出……这些都是阿特拉斯要面临的问题,但我可以向您保证,阿特拉斯的核心价值依然无可取代!”
“我们有积累超过八年的、覆盖主要交易所和商品市场的历史价格数据库,我们有与十几家重要经纪行、清算所建立的稳定数据提供渠道……”
“以及我们一批经验丰富、能看出门道而非仅仅描画线条的老绘图员和分析员——这些都完好无损,甚至是公司最坚实的资产。”
林灿微微点头,“阿特拉斯的这些优点的确很突出!”
邱文学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焦虑与渴望的光芒:
“姜兄提到,您看重的并非仅仅是这些资产,而是……我们之前一些不成熟的尝试,比如在图表中加入简易趋势标记和事件关联注解。这让我非常惊讶,也极为振奋。”
“不瞒您说,这些尝试在公司内部和部分老派客户那里,都曾被视为‘不务正业’、‘增加无谓成本’。但我始终认为,未来的市场分析,不能只停留在呈现历史,而应该尝试揭示规律、建立联系!”
林灿静静听着,偶尔端起杯子啜一口矿泉水。
待邱文学略显激动地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邱先生对行业弊病的认知很清晰。手工描摹,终究有极限。针线街靠渠道稳坐钓鱼台,金融数据图表社深耕大宗商品领域,各有壁垒。”
“我个人认为阿特拉斯的突破口,或许就在你心心念念的揭示规律上,但靠现在阿特拉斯的人手和方式,难以为继。”
“阿特拉斯的现在的公司模式,难以实现你所期待的那种突破!”
林灿的话一针见血,让邱文学神色一紧,正要辩解。
林灿却话锋一转:“不过,我看重的,正是这份难以为继下的内核。数据是死的,解读数据的方法和将其转化为可操作见解的体系,才是活的。”
“阿特拉斯缺的不是想法,而是将想法系统化、标准化、并高效产出的能力,以及……应对未来更快信息流动节奏的预案。”
“系统化……标准化……未来节奏……”邱文学喃喃重复,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的轮廓,“林先生,您的意思是……”
“收购后,第一步是稳定军心,梳理现有业务,确保核心客户不流失。”
林灿语气平稳,如同在陈述既定事实,“同时,我会注入一笔资金,解决眼前的现金流问题,回购那些犹豫不决的投资人股份。但这笔钱,主要不是用来维持旧有的手工扩张模式。”
他目光直视邱文学:“其中一部分,用于引进最新的机械制表设备和复写技术,提高基础图表的绘制效率和一致性。另一部分,也是更重要的部分,用于成立一个小的、独立的研究小组。”
“研究小组?”
“是的!”林灿点了点头。
“这个小组的任务,不是绘图,而是专门研究如何将你设想的‘趋势标记’、‘事件关联’甚至更复杂的分析逻辑,转化为一套清晰、可重复、可验证的规则和标记体系。”
“同时,我们还要探索与电报公司、商业情报社建立更快速数据对接的可能性。”
“这是让数据和分析产生更大价值的必然路径!”
邱文学呼吸微促。
林灿的规划,不仅直指阿特拉斯的痛点,更将他模糊的设想直接推到了可操作的层面,甚至看得更远——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对接更快的数据源了!这绝不是普通财务投资者的眼光。
“林先生,您……您对这行的理解,实在深刻。”
邱文学的语气充满了感慨,镜片后的黑灰色眼眸光芒闪动。
他略微前倾的身体显露出关切,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那么,关于收购后的股权结构和管理权限……”
林灿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话语清晰而确凿,没有丝毫模糊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