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京西定州州城定元府前线。
晨光熹微,将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古城镀上一层淡金。
城墙上下,血迹斑驳,箭痕累累,多处垛口已被轰塌,守军的尸体堆积在墙根之下,尚未完全清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混杂着血腥与焦臭,令人作呕。
沈八达的大帐设在城北三里处的一座土丘之上,地势开阔,可俯瞰整座定元府城。
帐前五百金阳亲卫列阵肃立,甲胄森严,战戟如林。
帐内,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上下审视着眼前的沈八达。
这位权倾朝野的西厂督公一袭玄黑蟒袍,发束金冠,立于帅案之后,腰杆挺得笔直。
那气度沉稳如山,又似深潭无波,仿佛即便天塌下来,也休想让此人皱一下眉头。
一双幽深的眼眸亦无丝毫躲闪,坦然迎着周安的目光。
周安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双手展开。
“沈督公,请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厂督公、司礼监秉笔、御马监提督太监沈八达,自受命以来,督师京西,平定叛乱,朕心甚慰。然京畿重地,政务繁冗,不可无人主持。着即沈八达将所部兵马交付腾骧卫都指挥使章凡统辖,即刻回京面圣,不得有误。
另,朕连发三诏,前二诏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沈八达身为内臣,受朕厚恩,委以重任,乃敢如此轻慢诏旨、藐视朝廷?究竟意欲何为?
钦此。”
周安念罢,合上圣旨,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八达。
沈八达神色不变,拱手一礼:“周公公,非是臣抗旨不遵,实是定元府已是强弩之末,最多一日便可攻下,臣在此督师近月,殚精竭虑,方有今日之局。
若此时将兵马交付他人,临阵换将,前功尽弃不说,这三万御马监精锐、四万禁军将士的鲜血,岂非白流?请公公回禀陛下,再给臣一日时间。一日之后,定元府必克,咱家自当入京面圣,亲自向陛下请罪。”
周安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面色愈发阴沉。
“沈督公。”他的声音冷厉如铁,一字一句,“你已两次抗旨不遵,陛下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已是天恩浩荡。如今第三次下诏,你竟还要拖延?圣旨岂是儿戏?朝廷法度岂能轻慢?你沈八达纵然战功赫赫,权势熏天,也还是大虞的臣子,陛下的家奴!如此再三抗旨,置陛下威严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他语声愈发凌厉,唾沫横飞:“你今日若再不奉诏,咱家回去便如实禀明陛下——你沈八达拥兵自重,心怀异志,其心可诛!”
帐中气氛骤然凝冷,周安身后四名带刀御卫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周身罡气暗暗涌动。
沈八达却只是静静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眼神不见半分波澜。
待周安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周公公言重了,臣一应言语皆为实情,定元府确实只需一日便可攻下,一日之后,臣自当回京,请公公代为转奏,陛下若怪罪,臣一力承担。”
周安死死盯着沈八达,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将圣旨重重拍在帅案之上,“沈督公的忠心和理由,咱家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奏陛下,只是日后陛下如何决断,沈督公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帐外行去。四名带刀御卫紧随其后,甲叶铿锵,转瞬便消失在帐门之外。
帐中重归寂静后,岳中流自帐侧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右手按在刀柄之上,望着帐外,眉头紧皱:“督公!”
他语声低沉,面上也含着几分忧色:“这已是第三道旨意,天德老儿分明是急了——少主在大楚斩杀恭王,纠合十数位战王、大宗师突袭天意崖,救出孙明堂等人,更硬撼相繇与九婴两尊神王,逼得祂们铩羽而归。此等声威,天下震动,天德老儿岂能不生忌惮?他这是要拿您开刀,逼少主就范,您现在入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还有少主那边也要小心!天德老儿心狠手辣,很可能会从宣州方向发兵,威胁少主侧后,让他腹背受敌。”
沈八达闻言却洒然一笑。
他负手行至帐门,抬眸望向南方那片辽阔的天际。
此时晨光万道,洒落在他身上,将那袭玄黑蟒袍染成一片淡金。
“中流,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放心!天儿那边,已在筹谋应对,你我只需拖住这段时日,待天儿准备周全,届时便是陛下——也得哄着你我。”
岳中流闻言一怔,随即心神微松。
他跟随沈八达数年,深知这位督公从不虚言。既然督公说有应对之策,那便一定有。
可他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少主会用什么方法,让天德帝低头?避免腹背受敌的处境?
京城,紫宸殿。
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架之上,墨迹未干。
天德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于殿中的屠千秋。
他目光幽深,在屠千秋那张小心恭谨,又隐含期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要将此人心中所思尽数看透。
“起来吧。”他语声平淡:“屠卿,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屠千秋直起身,垂首而立:“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但臣以为,陛下召臣,当是为镇北侯与西厂沈八达之事。”
天德皇帝微微颔首,眸光幽深如渊。
屠千秋低下头,压抑着眼中的笑意,神态身姿愈发恭谨。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像龟孙一样隐忍潜藏,蜷缩于地下,任由天德帝与沈八达拆解他的羽翼,夺他权柄,削他势力。
他眼睁睁看着东厂左右镇抚司的管辖权被西厂夺去,他在宫中的耳目被一一拔除,连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都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可他忍了!
他知道,陛下迟早会用得上他。
屠千秋知道陛下欲成为诸神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