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是因其替代封神,可能已至关键时刻;二是隐天子作乱,已经在诸神扶持下,切断了天德伪官脉系统的部分结构。
他一声哂笑,眼含讽刺:“陛下遣屠千秋至宣州,授其大都督,节制三州兵马,陈兵镇北侯府边境,断其粮道,焚其仓廪——此岂待功臣之道?陛下又遣萧烈至北天本山,以天子玺宝镇压我戒律院六位大学士,妄图操控学派大议,罢黜臣之大宗师之位——此岂待宗门之礼?陛下昏庸至此,臣岂能不问?”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一字一句,响彻千里虚空:
“此外,臣听闻陛下为取代先天封神,如今已非人族之身。臣斗胆——请陛下自证,现在还是不是我人族一员!”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在夜空中回荡不息。整座京城,从皇城到坊间,从朝堂到市井,无数文官、将士、世家之主、平民百姓,都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有人面色骤变,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垂眸不语,有人攥紧了拳头。
整座京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天德皇帝没有说话。
他右手虚握,一股无形无质的磅礴力量自他掌心涌出,朝着六百里外那两道身影笼罩而去。
那是剥夺——是对官脉的绝对掌控。他要以此,废去章玄龙与不周的一身修为。
不周纹丝不动。那股剥夺之力落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他的官位只到二品,且极少用官脉镇压体内毒素,至于那虚世主权柄、他的魔主位格,与大虞官脉毫无关联。
章玄龙的身躯却微微一颤。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口鼻之中,已有暗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
那是丹毒器毒,是他体内残存的官脉烙印被强行引爆后,引发的反噬。
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如渊,神念罡力不为所动。
三股意志,在虚空中疯狂交锋。
一息之间,双方在法则层面的交手便超过两万次。天德皇帝的造化之力试图改写规则,章玄龙的北斗注死则从根源处杀死,不周的虚空伟力则层层扭曲、折叠、封锁。三股力量交织缠绕,将那片六百里虚空撕扯得支离破碎。
便在此时——一道紫黑雷光,自北天本山方向轰然降临。
戚素问立于雷光之中,身后那尊三头六臂的寂灭雷神虚影轰然显化,六件神兵虚影同时迸发出刺目欲盲的混沌雷光。六道紫黑色的混沌神雷撕裂虚空,后发先至,精准地轰在皇极镇世大阵之上。
“轰——!!!”
大阵剧烈震颤,那层淡金光幕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皇城之内,又有数座殿宇在雷光的余波中轰然倒塌。
天德皇帝的面色,愈发难看。
戚素问,这个女人也回来了!
与此同时——京西,定州州城定元府。
沈八达端坐于帅案之后,一袭玄黑蟒袍,发束金冠,面色平静如水。
帐下,御马监腾骧、武骧、左卫、右卫四卫众将分列两侧,甲胄鲜明,垂首肃立。帐外五百金阳亲卫列阵,战戟如林,鸦雀无声。
帐帘掀开,岳中流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四名穿着副指挥使袍服的西厂番役,每人手中都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岳中流行至帅案之侧站定。
为首的一位西厂副指挥使单膝跪地,抱拳躬身:“督公,定州参将胡元朗,不遵督公将令,私通朝廷,已被属下斩杀。”
后面三人也先后上前,单膝跪地:“禀督公,元州副将裴绍庭,意图弃军潜逃回京,被下官率人截获,就地正法。”
“德州游击将军周承恩,今日军议不至,召集亲信部曲固守营中,图谋不轨,下官已将其满门拿下,周承恩本人拒捕,已被当场格杀。”
“督公,宣州转运使韩启明,暗通朝廷,泄露我军粮草辎重调运路线,下官已按督公将令,将其处决!”
沈八达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四颗人头,在那四张或惊愕、或愤怒、或不甘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他随即收回目光,扫向帐中众将。
“诸位。”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帅案之前,“沈某自追随陛下以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负!可陛下听信谗言,两日来将我麾下众多忠心部属下狱问罪,甚至无罪诛杀,追及家小老幼——这些人对朝廷对天子忠心耿耿,只因跟随沈某做事,便遭此横祸,让我心痛如绞。
这还不算——陛下又遣屠千秋至宣州,节制三州兵马,陈兵镇北侯府边境,断其粮道,焚其仓廪——这是要将沈某伯侄逼上绝路。”
他语声一顿,眸光转冷:“且据我所知,陛下为取代先天封神,如今已非人族之身!沈某今日,非为私利,只为天下苍生——吾等岂能坐视朝廷落入异族之手?又岂能眼看着陛下以我人族气运为垫脚石,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神位?沈某欲提兵入京,以清君侧,正朝纲,靖国难,当面问一问陛下,他究竟还是不是我人族的天子,不知诸位,可愿随沈某前往?”
帐中一片死寂。众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在犹豫,有人在权衡,有人在沉思。
片刻之后,一名身披暗金战甲的中年将领自左侧越众而出。那是腾骧卫都指挥使韩崇,他单膝跪地,抱拳躬身,语声沉浑:“末将愿追随督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紧随其后,武骧卫都指挥使赵飞、左卫将军周德兴、右卫将军裴承恩齐齐跪地,甲叶铿锵,声震大帐:“末将愿随督公入京,清君侧,靖国难!”
帐中其余将领见状,纷纷跪地,不过片刻,帐中便已跪满一片。
他们都是隐天子兵围天京期间,由沈八达一手提拔上来的。
如今沈八达被天子清算,他们这些人只怕也难有好下场。
便在此时,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官自帐侧走出。
那是定州通判梁文瑞,他面色沉冷,凝视沈八达:“沈督公,下官有一事不明。督公身受国恩,位居极品,陛下待督公可谓厚矣。今督公不思报效,反倒起兵犯阙——这岂是忠臣所为?”
沈八达看着他,微微摇头。
“梁通判此言差矣。”他语声平淡,字字清晰,“沈某效忠的是人族皇帝,是我人族的江山社稷,而非神庭的天子,更非一位已非人族之身的先天神灵!
沈某今日起兵,也是为正本清源。若入京之后,陛下能证实他确还是人族之身,沈某伯侄自当负荆请罪,任陛下处置,在此之前——沈某不能坐视我人族气运沦丧。”
梁文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沈八达看帐中诸将,将那一张张或振奋、或决绝、或仍存犹疑的面孔尽收眼底。
他微微一笑:“诸位既愿随咱家起兵,沈某自不会亏待!传令下去,今晚全军会餐,杀牛宰羊,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各营需尽快整顿降卒——凡愿随我军北上者,既往不咎,编入行伍,照常发给粮饷器械;一应御器师与战将,待遇从优!不愿从军者,可发给路费,遣散回乡,不得为难。”
“至于那些被我等拿下的朝廷亲信、拒不归顺者,暂押于营中,待入京后再行处置,各营将领需各司其职,安抚部众,不得生乱。”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大帐:“遵命!”
沈八达最后抬眸,望向帐外那片深邃的夜空,语声沉冷如铁:“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卯时,兵发京城。”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大帐:“遵命!”
号角声起,呜呜咽咽,在夜空中回荡。整座定元府大营,在这一刻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