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门关前,朔风凛冽。
这座雄关矗立于天京东一千二百里处,东西绵延三十余里,高八十丈,历经数千年风雨依旧巍然如新。
此时关门洞开,门洞深邃如巨兽之口,两侧城墙之上,甲士林立,战戟如林,旌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关门之外,一片开阔的校场上,七十万大军列阵以待。
其中二十万禁军列于阵前,人人身披玄黑铁甲,甲片严丝合缝,在晨光中泛着沉凝的寒光。
他们手持丈二符宝长枪,腰悬横刀,身后背着制式钢弩,箭壶满插。
战马同样是玄甲覆体,只露出四蹄与双眼,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
五十万地方军列于禁军之后,甲胄虽不及禁军精良,却也整齐划一,士气高昂。
他们或持长矛,或握刀盾,或负弓弩,阵列横竖成线,间距如一,一眼望不到尽头。
军阵上空,七十万人的气血贯通,凝聚成一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直贯云霄。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不息,那是军阵之力的显化,是将士杀意战意的凝聚。
校场正中央,一座三尺高台以青石垒砌,四面各有一道台阶,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面巨大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以玄黑为底,上绣金色龙纹,龙首昂扬,栩栩如生。
姬紫阳一袭玄黑王袍,负手立于高台上。
他腰悬造化天权剑,面色平静如水地扫望台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又扫过关门两侧那些被五花大绑、跪成一排的七道身影。
那是七名朝廷派驻此地的将官——有禁军参将,有地方守备,有监军使,皆是天德帝的亲信。他们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口中塞着麻核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姬紫阳收回目光,缓步走到高台边缘。
“诸位将士。”他开口,语声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姬某在此起兵,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苍生,为人族存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每一字都如千钧之锤。
“昏君无道,其罪当诛!其一,夺臣之妻,悖逆人伦。昔年姬某为太子,与太子妃结发同心,本以为白首偕老。不料昏君与太子妃勾搭成奸,强纳为妃,据为己有,事后更炮制罪名,将我昔日东宫属臣几乎屠戮殆尽。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台下将士闻言,面色各异,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有人咬紧了牙关。
“其二,猜忌功臣,自毁长城!镇北侯沈天,忠勇可嘉,战功赫赫。数月之间督师西征,连克龙州、晋州、北原诸州,拓土万里,斩敌无算,更为我大虞开疆拓土,扬我国威,可昏君非但不赏其功,反遣屠千秋至宣州,陈兵镇北侯府边境,断其粮道,焚其仓廪。此岂待功臣之道?”
台下将士中,有不少人知道那位镇北侯,乃这位德郡王之婿,面色愈发凝重。
“其三,屡次加征,盘剥百姓,自登基以来,赋税一加再加,盐铁之利尽归官府,却未能用之于民!去岁江南水患,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不足三成。”
“其四,严刑峻法,株连无辜。朝中大臣,一言不合便下诏狱,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这些年来,多少忠良含冤而死,多少家族妻离子散?”
“其五,宠信奸佞,祸乱朝纲。屠千秋之辈,作恶多端,民愤滔天,昏君非但不加惩处,反委以重任,令其节制三州兵马,陈兵边境。此等小人当道,朝政焉能不坏?”
“其六,背弃人族,甘为异类!”姬紫阳语声骤然拔高,如惊雷炸响,“昏君为篡夺先天封神权柄,竟舍弃人族之身,将自己转化为先天神灵,我人族天子,却非我族类——此岂非天下最大的笑话?我人族的气运,岂能交托于一位异族之手?”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七十万将士都为之一怔,眼中翻涌着惊骇之色。
他们第一时间不是愤怒,而是惊奇。
他们人类也可成为神灵?
姬紫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七道跪伏的身影。
“这七人,皆是昏君爪牙,或奉旨督税,盘剥百姓;或行苛法,株连无辜;或监察粮饷,中饱私囊,今日,姬某便以他们的人头,祭我大旗,告慰天地,以正视听!”
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七人轻轻一划。七道金色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斩在七人的脖颈之上。
七颗头颅应声而落,鲜血喷涌而出,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七道暗红的小溪,蜿蜒流淌。
姬紫阳收回右手,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姬某今日起兵,不为篡位,不为夺权,只为清君侧,正朝纲,靖国难。昏君一日不自证清白以谢天下,姬某便一日不退!”
校场之上,短暂的沉寂之后,不知是谁率先举起手中的长槊,朗声高呼:“清君侧,正朝纲,靖国难——!”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无数将士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空回荡。
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呐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整座神门关都在微微颤抖。
七十万人的气血战意汇聚成一道洪流,直冲云霄,将天边的晨云都撕成碎片。
姬紫阳此时抬手向下微微虚按,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戛然而止,整座校场重归死寂。
“传令。全军开拔,目标——皇京。”
号角声起,呜呜咽咽,在晨风中回荡。
七十万大军开始缓缓转向,朝东面那片辽阔的平原开拔。战马嘶鸣,甲叶铿锵,脚步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校场之上,只剩那七具无头的尸身,仍在汩汩流淌着暗红的血液。
同一时间南疆,位于巨山之巅的雷狱王府,正堂。
这座巍峨殿宇矗立于王府中央,高约十丈,方圆百丈,四壁以整块青石垒砌,表面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
殿内空旷,两列紫檀木椅分列左右,地面铺着金砖,光可鉴人。
堂中已聚满了人。
左首以御史大夫曲映真为首,数十位文官肃然而立,皆着青黑官袍,腰悬银印,面色凝重。
右首以大司马傅梦为首,数十位武将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中尉将军洪萱立于堂中偏后的位置,一袭暗金战甲,腰悬长剑,面色冷峻如霜。
王府长史南清月端坐于主位之下。
她一袭素白长裙,发髻高绾,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久居人上的威仪。
“诸位。”南清月开口,语声清冷如霜,“今日召集诸位,是为起兵之事。”
殿中骤然一静,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南清月起身,负手行至堂中,目光扫过众人。
“天子失德,自绝于天下。”她语声平淡,字字清晰,“其一,勾结神灵,暗害战王。数年前,天子与先天雷神、先天战神暗中勾结,出卖战王,几致殿下陨落!
其二,天德背弃人族,甘为异类。天子为篡夺先天封神权柄,竟舍弃人族之身,将自己转化为先天神灵。我人族天子,却非我族类——这天下,岂能交托于一位异族之手?”